朕_王梓钧【完结】(73)

  谁干正事,谁就死得快!

  愿意干正事的,不论其能力优劣,不论其私德好坏,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子。

  朱之瑜突然回过神来,我跟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扯这些国家大事作甚?

  可是赵瀚的言行,又总让人忽略他的年龄。

  赵瀚继续问道:“既然这三条都不能重整朝纲,大明岂不是没救了?”

  朱之瑜沉默无言,他真的看不到希望。

  在他眼中,大明早已得了绝症,只看还能活多久而已。

  朱之瑜最精通的,不是理学和心学,也不是先秦古文,更不是诗词歌赋,他潜修了十多年史学……以史为鉴,大明算什么鬼样子?

  赵瀚说道:“我倒是觉得,大明的病根不在朝堂,而在于土地兼并太过。富者田连阡陌,贫者无立锥之地。如此情形,哪能收得上来赋税?朝廷没钱,又哪里能做正事?越是没钱,越要征敛。越是征敛,天下越乱。”

  朱之瑜颇为惊讶:“能有如此见解,堪称神童!”

  赵瀚问道:“楚屿兄,你说天下田亩,若能收归国有,朝廷再分给百姓。这样会不会长治久安?”

  朱之瑜笑道:“隋唐的均田制,便是用你说的法子,男子成年就可分配土地。初时确实有效,到高宗时已不行。武周打击望族,稍微有所恢复,到玄宗时又彻底败坏。你觉得节度使怎么来的?朝廷没钱用兵,令地方自决而已。天下哪有长治久安的田亩制度?”

  赵瀚笑了笑,搞均田确实不行,人口一多就陷入崩溃。

  毕竟,天下土地就那么些。一千亩地,以前只十个人分,然后一百个人分,最后一千个人分。分得过来吗?

  21世纪的中国,是靠工业化来解决土地饱和问题。

  不能生搬硬套到明末。

  甚至红色思想,也不能生搬硬套。因为马克思教导我们,生产关系决定上层建筑,在17世纪强行搞红色,那是违背社会发展规律的。

  应该实事求是,理论结合国情。

  赵瀚最后问道:“我等士子,就坐视社稷崩溃吗?”

  “除此之外,又能做什么?”朱之瑜好笑道,“做官救不了大明,难道造反建立新朝?”

  赵瀚没说话。

  朱之瑜见赵瀚不对劲,猛然惊道:“你欲行黄巾、绿林之事?”

  “我可没说,楚屿兄别吓我。”赵瀚立即否认。

  这个人不好忽悠,思路太清晰了。

  而均田地的口号又太过激进,除非江南大乱,否则别想说服这种大族子弟!

  就在尴尬之时,费纯突然跑来:“哥哥,《鹅湖旬刊》第一期,总算是卖完了。你猜哪些人买得最多?”

  “哪些?”赵瀚懒得去猜。

  费纯笑道:“外地客商,他们有钱得很,等货装船的时候又没事做。许多商贾还催我,让赶快刊出第二期,他们还等着读《射雕英雄传》呢。”

  赵瀚顿时高兴道:“提价,加印。第一期只印五百本,售价还低得很,倒赔了十多两银子。第二期就印八百本,售价直接翻倍,否则咱们的老底儿都得赔光。”

  “翻倍也亏钱啊,涨价再狠点。”费纯提议道。

  “慢慢来,愿者上钩。”

  第069章 【绿帽忘八】

  “格位之论,人人平等,蔡督学看了都说好!”

  “快来看,快来买啊,《射雕英雄传》出新的啦!”

  “鞑酋努尔哈赤,竟是李成梁家奴!”

  “鞑子头目罔顾人伦,伪金宫闱秽事大揭秘啊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费纯和费瑜,两个书童四处奔走,只为将《鹅湖旬刊》卖给客商。

  可惜,客商的流动性太大,小说连载容易断片儿。

  一个前两天买了杂志,还没来得及走的客商,立即对长随说:“快把《旬刊》第二期买来!”

  没过多久,长随买回杂志,对客商说:“老爷,《旬刊》提价了。价钱翻番,页数还变少了许多。”

  客商居然笑道:“确实该提价,以前卖得太便宜。我还怕他们亏本,不出第二期呢,小说岂不是没得看?”

  “老爷仁义。”长随奉承道。

  客商直接翻去最后,捧着小说慢慢阅读。

  读着读着,突然没有了,这让客商心痒难耐,只能翻回去看其他内容。

  “妙啊!”

  突然,客商猛拍大腿赞叹:“这鞑酋努尔哈赤,竟是李氏的家奴出身,竟还勾引自己的姨娘!”

  庞春来身负国仇家恨,写文章逮着鞑子往死里黑。

  这一期的《辽东论》,不但说努尔哈赤是李成梁的家奴,揭露后金在辽东犯下的滔天罪行,还编造后金贵族之间的宫闱秽事。

  客商对此文反复观摩,打算好生收藏,拿回福建那边吹牛逼。

  直至最后,客商才开始看《格位论》。

  先是惊骇,又觉有理,继而欣喜。

  他是佃户出身,因为家里欠租,被卖给地主抵债。做了几年杂活,又跟随少爷出海做生意,刚开始只是跑腿儿的小喽啰。

  靠着聪明勤奋,一步步往上爬,拼搏三十年,才有现在的地位。

  他也置办了家业,甚至娶了娇妻美妾。

  但是,他依旧属于卑贱家奴!

  这种情况非常多见,明末的金坛奴变,首领潘某是京营守备。李自成攻陷北京,潘某带着钱财逃回老家,坐豪车、携仆从去见知县,在县衙宾馆外遇到旧主人。他被主人暴打一顿,打落两颗牙齿,回头就煽动全县家奴造反。

  一个京营守备,钱财丰厚,随从众多,竟然是家奴出身,就连卖身契都还掌握在主人手中。

  这样的家奴,不缺钱,不缺势,只缺身份!

  嗯,还缺一样,人格上的平等。

  客商反复阅读《格位论》,甚至逐字逐句背下来,然后将杂志小心翼翼收入怀中。

  在怀中捂了一阵,他又把杂志拿出,抚摸着封面自语:“旷世奇文,这个赵子曰先生,真乃世间奇男子也。下次再来河口,一定要去当面请教。”

  突然,客商大喊:“快快去买书,把《鹅湖旬刊》买一百本回来!”

  码头上。

  “买一百本?”费纯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长随扔去一锭银子:“这是二两,快快称重,我还要赶回去见老爷呢。”

  费纯全程懵逼,不知这人抽什么疯,心想下一期还得涨价,至少得把本钱给收回来。

  客商得到一百本杂志,顿时视若珍宝。

  他这种情况属于豪奴,豪奴与豪奴之间,也会组建同仁会社。把杂志买回去,让社员们暗中宣传,“格位论”越多人知道越好!

  ……

  鼎盛楼。

  今天的戏曲总算演完,陈茂生回到后台卸妆,他是新近蹿红的旦角。

  或许是演女人太多,即便离开戏台,举手投足也带着妩媚。

  陈茂生还没坐稳,就有一个家奴进来,赔笑道:“茂哥儿,我家老爷有请,今晚务必要去一趟。”

  “我晓得了。”陈茂生面无表情,声音却透着娇俏。

  家奴听得心头一荡,随即感觉浑身恶寒,忙说:“那……那我在外面候着,已经备好了轿子。”

  “便去等着吧。”

  家奴离开,陈茂生枯坐在那,连妆都不想卸了,只是一直茫然发呆。

  绿帽子,缩头龟,都是对同一个群体的称呼——出身乐籍的男人。

  贱籍中的贱籍,平时必须戴绿头巾,腰间系着红搭膊,一出门就能被认出来。

  即便到了明末,官府管得没那么严,但在许多特殊场合,他们还是必须佩戴绿头巾。

  身边的戏班伙伴,都下楼吃饭去了,只留陈茂生一人独坐。

  他暗自叹息,开始继续卸妆。

  卸妆完毕,还是不想动弹。瞥见旁边有一本书,随手拿过来看,也不知是谁留下的。

  至于那个家奴,就慢慢等着吧。

  《格位论》?

  良尊贱卑,在其位;良贱平等,在其格!

  陈茂生死盯着那一行字,心绪久久不能平静。

  良贱平等!

  良贱平等!

  良贱平等!

  今天杂志出新刊,赵瀚又来到酒楼,顺便结交一下三教九流。

  此刻他坐在柜台看书,突然来了一个俊俏少年。

  看起来,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,而且走起路来恨不正经。水蛇腰不自觉扭动,上下带动臀部和胸脯,整个人就像是蟒蛇成精。

  “请问,是赵子曰先生吗?”陈茂生刻意压着嗓子,让自己尽量雄壮一些。

  赵瀚反问:“你认识我?”

  陈茂生说:“我常在酒楼唱戏,自然认得先生。”

  “哦,原来你是唱戏的。”赵瀚笑道。

  这个笑容很真诚,并无任何歧视,陈茂生能够感受得到。

  他犹豫再三,忍不住问:“先生,良贱真能平等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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