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回大明春_王梓钧【完结】(90)

  明代北京城,有“南官北市、东富西贵”的说法。

  南城是六部衙门所在,北城的街市比较繁荣,西城多为公侯重臣居所,东城则有无数富商定居。

  北城的街市相对平民化,而东城同样有街市,都是些大型钱庄、当铺、药店、酒楼、青楼、绸缎庄等等。

  聚贤楼的地址,便在东城之东四牌楼附近,乍听还以为是个酒楼。

  王渊把张赟也叫上,与金罍、邹木共同前往。四人都是第一次逛青楼,有点像土包子进城,期待当中又带着一丝腼腆。

  甚至,除了考试需要进城之外,王渊还没在城内认真游览过。

  一路从崇文门逛到东四牌楼,带给王渊一种奇妙的感觉,终于领略到古代超大城市的气息。

  不算城外居民,弘治初年的北京常住人口统计,就已经超过六十万人。这又发展了二十年,加上来往客商和无籍游民,正德年间的北京肯定达到百万人口规模。

  反观贵州城,还不足十万。

  金罍也被震惊了,但受惊原因不同,他感慨道:“想不到天子脚下,也有如此多的违制民居。”

  王渊笑道:“南京难道就没有违制建筑?”

  金罍在南京求学多年,说道:“南京当然也有许多,但北京可是天子所在,御史们都对此视而不见吗?”

  大明开国之时,对礼制要求非常严格,民居的颜色、装饰、用料都做了详细规定。但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,整个社会风气都变得更加开放和宽松。而北京东城又富商无数,这里的建筑各种违制,其规格已经堪比公卿府邸。

  特别是山西、江淮商帮的会馆,修得那叫一个豪华气派,放在洪武、永乐两朝可以直接杀头。

  这种社会风气改变是全方位的,正德年间的会试文章,也开始变得更加华丽和追求新意。此时还不明显,在杨廷和当首辅之后,就变得非常快速且大胆了。以至于,嘉靖朝不得不颁布诏令,会试文章务求朴实简洁,八股写得越花哨就越被压制。

  眼前这个叫聚贤楼的青楼,同样修得非常气派,雕梁画栋如同显贵楼宇。

  可能是比较高端的原因,并未出现电视剧里的情形,门口没有老鸨、龟公招揽生意——那场面实在太不风雅。

  四人走进堂内,才有茶壶过来问:“相公们可有约好哪位小姐?”

  王渊回答说:“常伦常相公请客。”

  茶壶顿时堆满笑容,躬身道:“原来是常相公的友人,请上二楼雅阁。”

 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,屋内摆着几排坐席,已经来了好几位士子。内里有一道屏风,屏风之后传来动静,似乎是某人在摆琴调音。

  王渊他们刚刚入内,里边的士子便起身相应,互报姓名籍贯与中举时间。

  其中比较出彩的,是吴寅和裴继芳,都跟请客的常伦一样,属于山西籍考生。或者说,今天就是山西考生的同乡聚会,鬼知道邹木为何获得常伦邀请。

  历史上,这届山西、陕西进士都混得很差,因为刚刚倒台的刘瑾就是山西人,手下有很多陕西和山西官员。刘瑾倒台之后,这两省进士遭到疯狂打压,直至嘉靖大礼议之后才奋起反击。

  等待片刻,一个魁梧少年推门而入,走路虎虎生风,正是今天掏钱请客的常伦。

  “路上略有耽搁,被长辈喊去说了几句,让诸位朋友久等!”常伦进门便抱拳致歉。

  “须罚酒三杯!”众士子笑道。

  常伦的性格非常豪爽,拍胸膛说:“三百杯亦可,今日不醉不归。”

  常伦此人属于文武全才,而且性情豪放刚直。

  “哈哈,原来你就是常伦!”王渊大笑。

  常伦愣了愣,猛然回忆起来,指着王渊说:“我们在考场见过。”

  常伦治的也是《礼记》,而且跟邹木前后座,距离王渊的考棚距离亦不远。

  王渊抱拳道:“在下王渊,字若虚,贵州宣慰司人,正德三年进学,正德五年中举。”

  常伦回礼道:“在下常伦,字明卿,山西沁水县人,弘治十六年进学,正德五年中举。”

  王渊每次做自我介绍,都让对方感到诧异,透露出的信息是:进学第二年科试过关,第三年乡试中举,第四年就跑来京城会试。

  这一路考来也太顺利了吧?

  当然,常伦的科举之路也很顺利,五岁在沁水县被誉为神童,从小得到两位文坛大佬赏识。十一岁便考上秀才,十八岁山西乡试第二名,十九岁就来京城参加会试。

  只不过常伦的仕途生涯,比金罍还更糟糕,因为他是山西人且性情刚直。

  历史上,常伦考上进士的第二年,被任命为大理寺评事。

  这个职务经常复审重大案件,没有靠山的刚直之人,是肯定干不长的。因为他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,遇到冤假错案就想纠正,往往要得罪公卿权贵。

  常伦因为无法帮冤屈犯人翻案,心情郁闷之下,经常写诗讽刺官场腐败,被不知哪个权贵贬到寿州当判官。

  刚开始,常伦在寿州工作还兢兢业业。

  直到某御史巡视江淮,过寿州时跟常伦相遇。二人以前是京中好友,结果相见并不融洽,那人把常伦当下官对待,端起架子全无昔日友谊,气得常伦直接辞官归乡。

  虽然后来再次补官,但常伦已经没有为政的心思,整天喝酒作诗、舞刀弄剑,他写诗这样描述自己的生活:“马驰千里射百中……座中食客日常满,浩歌击筑喧高楼。”

  某日常伦入京,半路逢友大醉。翌日清晨,酒还未醒,便身穿紫红袍,挥舞双刀,骑马渡河。马见水中影,惊立而起将常伦掀翻,刀刃插入腹中,坠江而亡,年仅三十四岁。

  此时的常伦还意气风发,哪知自己今后混得落魄无比。他文采出众、武力超群、年少多金,喜欢广交朋友,对谁都热情备至,也不因王渊、邹木和张赟是贵州士子而歧视。

  “开席!”

  常伦拍着席案大喊。

  一位清倌人从后堂走至屏风背面,刚才调琴之人只是她的侍女。

  第095章 明代流行歌曲

  “醉阑干,一帘秋影月弯弯……”

  屏风里应该不止一人,为古筝与洞箫合奏,间杂着琵琶声作为点缀,还有月琴、檀板等乐器进行伴奏。

  音乐刚刚响起,王渊喝进嘴里的小酒,就差点直接喷出来。那前奏太熟悉了,让王二郎不禁回忆起08奥运开幕式,刘老师与沙拉合唱的:“我和你,心连心,共住地球村……”

  好在就这两句旋律相同,不然王渊还真是感到别扭。

  清倌人此时演唱的是散曲《傍妆台》,相当于明代的流行歌曲,被明人称之为“时尚小令”。

  京城这边,最流行《镇南枝》、《傍妆台》和《山坡羊》。近年来,也开始流行《耍孩儿》、《驻云飞》和《醉太平》,但影响力远远不如前三曲。

  这些都是曲牌名,相当于流行歌曲的“作曲”,可以任意填词进去演唱。

  另外还有“编曲”环节,比如曲牌《傍妆台》,就经常以【南仙吕调】演奏,乐器可以根据喜好自行搭配。

  一首《傍妆台》只有五十一个字,因此演唱的时候,经常曲牌重叠连缀,又或者中途添加其他曲牌。但曲调一直不变,即相同的编曲贯穿始终,构成一首完整的古代流行歌曲。

  眼下这首《傍妆台》,描写一位少女的心上人进京赴考,少女又是思念又是担忧。盼着情郎高中状元,又怕情郎薄情变心,但无论如何,也希望情郎能够科举顺利。

  “好!”

  邹木和张赟拍手喝彩,贵州小曲儿哪比得上京城,就连南京小曲儿都是中原传去的。

  不过嘛,南京散曲已自成一派,流行《劈头玉》、《挂枝儿》、《剪靛花》等曲牌——《剪靛花》属于淫词邪曲,名妓和清倌人不屑演唱,只有倚门卖笑的俗倡才以此揽客。

  王渊也跟着鼓掌,他不得不承认,这首歌唱得确实好。除了风格不一样之外,现代流行歌曲具备的东西,明代散曲都已经具备,而且更加文雅有层次。

  金罍死盯着屏风之内,已被清倌人的唱腔迷住了。

  金家就养了一班倡优,金罍从小听惯小曲儿,但都没有此时此刻的惊艳感。这是三流歌手与歌坛天后的差别,货比货得扔,此位清倌人的歌声犹如天籁。

  “李小姐可否撤去屏风一见?”常伦问道。

  清倌人回答:“谨遵公子之命。”

  屏风撤去,露出里边的乐队,士子们大都有些失望。

  这位李姓清倌人,只能说模样端庄耐看,远远称不上俏丽妩媚。由此可见,她卖的只是技艺,而非出卖自己色相。

  但是,一身傲气的金罍,此刻却仿若失了魂魄。他喜欢的便是这类女子,即端庄又有才艺,长得太过妖娆反而令金公子不悦。

  金罍似乎感受到爱情的味道,瞬间生出把这清倌人娶回家的冲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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