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回大明春_王梓钧【完结】(89)

  王阳明与温仁和属于《礼记》房考官,批改的全是本经为《礼记》之举人试卷。

  温仁和,字民怀,四川华阳人,此时为翰林院编修。他比王阳明年轻几岁,比王阳明晚一届中进士,官职也没王阳明那么大,所以这一房自然是王阳明为主。

  朱卷呈上,王阳明与温仁和抽签分卷,批阅完毕之后再把取中的卷子交给对方重复阅卷。

  两人给出的评语很有意思,就拿士子毛宪的试卷为例——

  王阳明的评价是:“经义贵平正,此作虽无甚奇特,取其平正而已,录之。”

  温仁和的评价是:“讲两如字,回护掩印,明白简当,读之足以起人仁孝之心。”

  似乎没有文章能入王阳明的法眼,每次都评价为“气颇平顺”、“取其平正”,偶尔还加个“无甚奇特”、“无甚出彩”。他对进士文章的要求也不高,能写得平顺,把道理讲通就可以了。

  而温仁和总是能找出文章亮点,夸耀赞叹一番,跟王阳明的批阅风格正好相反。

  大概在第一场考完的隔日下午,王阳明终于批阅到王渊的卷子。

  只看到第一篇四书文,王阳明就想起自己在贵州的弟子,风格实在太相似了。

  不过他也不敢确定,因为朝廷对会试文章有规定,必须写得朴实简洁,不得用生僻字、不得卖花俏,所以大家写出来的都差不多。

  但王渊的文风论述精密,承转严丝合缝,而且不累赘用词,特色还是非常强烈的,所以王阳明一看就觉得似曾相识。

  “此作旨趣虽无甚奇特,胜在语论卓有根据,气颇平顺,故录之。”这是王阳明对王渊第一篇四书文的评语。

  而温仁和的评语则是:“认理真而措词不拘不泛,论据详而主旨吻合传注,行文周密而次第转承无隙,此题作者当为道学精深之辈也。”

  仅看温仁和的评语,似乎王渊已经成为儒学大师,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。只要温仁和看好的卷子,评语全都这样夸赞,他总能找出文章的精妙之处。

  直至王阳明阅到王渊的第三道《礼记》题,脸上突然浮现出古怪笑容。

  他终于能够确定,这就是自己学生的卷子!

  因为文章在论述的时候,出现了“盖天地之道,先以化生,后以形生。化生者天地,即父母也;形生者父母,即天地也”。

  这段话,是《礼记大全》批注里没有的,也是前人没有记述的。出自王阳明结合《朱子语类》,对《礼记》的深入理解,而且没有给其他弟子讲过,只在王渊请教学问时随口一提。

  王阳明摇头笑了笑,提笔写出评语:“事亲事天,发挥透彻。此作文气平正,当录之。”

  温仁和的评语则一如既往夸赞:“事亲与事天,无外乎爱以敬。此作文旨如旧,然天地父母却出新意,暗合朱子之语类,发人深省,令吾茅塞顿开。观诸士子之作,无逾此篇者。当为此次《礼记》第一!”

  会试文章讲究中正平和、淳朴简洁,但若能写出符合朱熹理论的新意,绝对可以让阅卷官兴奋莫名——这比写得花团锦簇、气势磅礴还难。

  温仁和就被王渊的文章惊到了,准确来说,是被王阳明的理解惊到了,王渊只不过是把王阳明的讲课内容搬到答卷而已。

  会试朱卷,两位房官可以改完一些,就立即送去给副考官,副考官改完再送给主考官。也可以全部改完了,再一股脑甩给副考官,但肯定要把副考官搞得措手不及,因为阅卷时间非常紧迫。

  好在《礼记》考生人数稀少,王阳明与温仁和的阅卷工作最轻。

  《诗经》房的阅卷官,试卷只批阅了四分之一,王阳明、温仁和就已经把《礼记》卷子给改完。而且他们批阅还很仔细,精彩文章要反复品味好几遍,但就是收工超快,谁让《礼记》考生人数那么少呢。

  《春秋》房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。

  剩下两场的考试内容不被重视,考得好锦上添花,考得不好也无所谓,只要别把公文格式写错、不出现常识性错误即可。

  主要还是阅卷工作时间太紧,根本没时间细看剩下两场的答卷,而且那些公文和策论也很难分出孰优孰劣。

  到了二月二十五这天,各房把批好的朱卷全部呈上,提调官也把考生的墨卷送来。

  房官们要给朱卷、墨卷对号,对不上号的一律不取。

  墨卷朱卷加起来七千多份,明代又没有电脑检索,需要在堆积如山的卷子中,找出相同序号的进行比对。

  号数对了,还要对比朱卷和墨卷的内容,一旦发现内容不同,那就按作弊来弃置不管——如果是誊卷官抄错的,那考生只能自认倒霉。这种情况很少发生,因为誊抄阶段就需反复比对,但也偶尔有考生躺着中枪。

  主考官和副考官,根本来不及仔细阅卷,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追认房官送卷的相关手续上。他们的职责不是取最好的卷子,而是确定取中的卷子不出错,一旦出错就前途尽毁。

  “伯安兄为何不荐此卷?此生很可能被主考判为礼经魁。”温仁和指着王渊的卷子问。

  王阳明跟温仁和关系不错,知道对方为人正直,也不刻意隐瞒,只苦笑道:“非不荐也,乃避嫌也。”

  “避嫌?”温仁和不解道。

  王阳明解释说:“此卷考生,极有可能是我在贵州收的学生。他的文风非常鲜明,一看便知,所以我不能做他的房师。”

  温仁和惊讶道:“伯安兄只在贵州谪居一年多,居然教出这等优秀学生!”

  “此子今年才十六岁,准确来说,还有一个多月才满十六岁,”王阳明颇为欣慰地笑道,“而且我教他的时候,他刚学完《四书》。我离开贵州的时候,他的《礼记》也只能算粗通,没想到此时居然大为长进。我以为他三年之后才能考会试呢。”

  “此神童也!”温仁和赞叹一句,笑道,“既然伯安兄不荐,那就便宜我了。该当我成为此次会试礼经魁的房师!”

  会试跟乡试一样,也要选出五经魁,会元就是五魁首,因此前五名必然本经各自不同。

  王渊的答卷只能算优异,按理说,能排进前一百名就不错了。他若被选为礼经魁,全凭把王阳明的讲课内容搬到答卷上。

  那几句话跟心学有关,但没有脱离程朱理学的范畴,是王阳明在理学基础上独创的,温仁和的评语直接是:“令吾茅塞顿开!”

  能让阅卷官茅塞顿开,如果不能被选为经魁,那还有哪个考生有此资格?

  第094章 秦楼楚馆

  王渊不知道王阳明是同考官,而且还恰好是《礼记》房的考官。

  三场考完已经二月十五,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,要等到二月二十八日才能放榜。

  各种文人聚会已经开始,甭管有没有把握考中进士,反正参加文会是肯定不会错的。即便是落榜士子,那也有举人功名,多结交几个有益无害。

  万一跟未来的会元、状元交上朋友,那就属于中大奖了,今后官场也有人照应扶持。

  十七日傍晚,邹木回到客店,神秘兮兮地说道:“若虚,伯器,明日去聚贤楼!”

  金罍疑惑道:“聚贤楼是何所在?”

  “秦楼楚馆。”邹木低声说。

  王渊揶揄道:“邹朋友,你学坏了啊,在贵州可不见你逛青楼。”

  邹木嘿嘿直笑:“在贵州我哪敢啊,怕是要被父亲打断腿。长这么大,我还没进过青楼呢,正好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。”

  “青楼妓馆,非君子之所,我是肯定不会去的。”金罍不给面子,直接拒绝。

  邹木解释说:“伯器想歪了,聚贤楼多艺伎,我等不过是去宴饮而已。这次是常伦常明卿请客,邀我等在聚贤楼文会,所去皆为今科应考举子,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。”

  “藏污纳垢之地,万万去不得!”金罍还是摇头。

  邹木瞬间无语,心想:你不去就不去嘛,何必言语糟践我等,还什么藏污纳垢之地。

  王渊问道:“这次请客的常伦是谁?”

  邹木详细说道:“常伦是山西人,家里世代经商,因此特别有钱。而且,他的曾祖、祖父、父亲皆为进士,诗礼传家,为山西望族。我听人说啊,常伦也是一个神童,今年还不满二十岁,自幼受李献吉(李梦阳)、何仲默(何景明)教导,诗词歌赋样样精通。”

  “李献吉与何仲默的弟子?”金罍突然来了兴趣,这两位都是弘治年间的文坛大家。

  邹木笑着对王渊说:“若虚,你肯定跟这个常伦谈得来。他出身边地,好游侠、谈兵剑,有豪士之风,且箭术超群!”

  “那我定要去结交一二。”王渊笑道。

  金罍一直保持沉默,等到把晚餐用尽,突然开口道:“真的只是招艺伎歌舞宴饮?”

  邹木懒得解释:“我不太清楚,你去了就知道。”

  ……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腹黑文 明朝  王梓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