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回大明春_王梓钧【完结】(31)

  王渊说:“假话嘛,当然是朱子讲得都对。”

  “真话就是朱子讲得都不对?”席书故意板着脸,想要吓唬王渊。

  王渊拱手:“岂敢。”

  席书见王渊面色如常,顿时更加满意:“那你说说自己的想法。”

  “学生只是一己之见,胡言乱语而已,”王渊开始阐述自身观点,“朱子引吕氏之言,以明足国之道,自是没有讲错,却不尽然也。太祖之时,草民几何?当今之世,草民又有几何?我闻寨中父老所言,太祖抵定贵州,荒野几无人烟,土地任意开垦,自然生之者众。但今时今日,地少民多,生之者虽众,国之财益增,人民终日不可饱食。民既无食,则国用日衰,则社稷危矣。”

  席书只是随便考教学童,没想到会论及江山社稷,他正色道:“人民终日不可饱食,此食之者众矣。”

  王渊指了指天上,又指了指地下:“确为食之者众矣。”

  席书默然思考。

  两人说的都是“食之者众”,但席书是按照朱熹批注来理解,认为当今百姓吃不饱饭,是因为官员贪腐所致。而王渊认为不但有官员贪腐的原因,还有人口增加,土地却不变的原因。

  席书的学问很过硬,他很快便说:“朱子亦言,此因有土有财而言。”

  嗯,朱熹也看得很明白,之前那番大道理,都建立在国家有钱有土地的基础上。

  王渊质问道:“若国家缺土少财,游民就该弃之不顾吗?吾观贵州城外,无籍者甚多,皆为游民。当此情形,量入为出,或可用之舒矣,然游民生活依旧。”

  这就超纲了,已经超出《大学》的范畴。

  “你欲如何解之?”席书问道。

  王渊迅速把话题拉回《大学》:“德者本也,财者末也。外本内末,争民施夺。是故财聚则民散,财散则民聚。又言,国不以利为利,以义为利也。我认为,为国计财者,不该苦思如何省钱,更该考虑如何花钱。散财以聚民,聚民以聚财,则民财两聚。”

  席书不禁笑道:“此为开源与节流之争,朝堂诸公早就争吵上百年了。”

  王渊摇头说:“我认为是守成与进取之争。我听先生所言,海商一船之利万金,为何又要禁海呢?”

  “开海与禁海,朝堂诸公也已争执百年。个中原因复杂,不是你一介学童能想象的,”席书对王渊印象极佳,“本欲考你《大学》,谁知竟论及海禁。你对《大学》的理解,已远超一般生员,吾心甚慰。”

  王渊拱手道:“多谢大宗师褒奖。”

  席书又问:“听说你三十六日便能默诵《四书》?”

  “大宗师是听沈先生所言吧?”王渊否认道,“背诵《大学》和《中庸》,学生确实只用了几天时间。可《论语》和《孟子》字数太多,三十六日只够分章背诵。背完后面的,早把前面的搞忘了。事实上,学生能够默诵《四书》,花费了一年零两个月时间。”

  席书二十七岁中举人,二十九岁中进士,他在当秀才之前就把《四书》背完,但整整耗费了三年时间。

  这已经非常厉害,没想到王渊更厉害。他当即考教道:“万章问曰:‘舜往于田,号泣于旻天,何为其号泣也?’你背这一章。”

  “孟子曰:‘怨慕也。’万章曰:‘父母爱之,喜而不忘;父母恶之,劳而不怨……’”王渊的语速并不快,似乎在思索回忆,但还是把整个万章篇都背完。

  “惟顺于父母,可以解忧,”席书又问,“你对这句话怎么理解?说真话,不要说假话。”

  王渊答道:“愚孝也。”

  席书再问:“何以事君?”

  王渊答道:“舜不告而娶。”

  “哈哈哈哈!”

  席书猛然大笑,把考生们惊得抬头望去。

  两人这一问一答,讲的是忠孝之事。

  王渊的观点是:一个人对待父母和君上,不能愚忠愚孝。就像舜不告而娶,那是避免父母犯错误。如果皇帝有错,为臣者虽然不能怨怼,但要做好自己的本职,避免皇帝犯更多错误。

  结合此时的朝堂,就是正德皇帝瞎鸡儿搞。做臣子的不能惯着,不能愚忠硬怼,也不能谄媚逢迎,而是要去做对社稷有利的事情,以此来纠正弥补皇帝的过失。

  席书也知自己失态,他立即放低声音,问道:“这些道理,是你老师教导的吗?”

  “正是。”王渊没必要说实话。

  刚才聊的那些内容,七成出自《孟子》,三成是王渊自己的思想。

  《孟子·万章》和朱熹都讲得很隐晦,通篇都在讲舜王如何孝顺父母、友爱兄长,对如何事君只是随笔一提。大部分的老师授课,也只侧重孝道,包括沈复璁在内:一是这玩意儿很敏感,二是老师没有那个层次。

  如果是在作八股文,王渊刚才就有超纲的嫌疑,放在弘治朝以前百分百落榜。但到了正德年间,八股对思想的禁锢稍微宽松,在江南这样考乡试,很可能拿到超高分数;但跑去云南考乡试,又很可能会不及格。

  没有标准答案,全凭主考官心意。

  席书见又有人交卷,便对王渊说:“且下去等着放牌吧。”

  考科举不能交卷就离场,而是每隔一段时间,吏员统一放出考生,谓之放牌。

  王渊回到自己座位,百无聊赖,干脆趴考桌上睡觉。迷迷糊糊间,听到铜锣敲响,立即提着考箱往外走。

  刘耀祖目送王渊离场,随即抓耳挠腮。

  他早把第二题默写课文答出,但对对联和八股破题,却始终拿不定主意。这小子写了十多个下联,又写了七八个破题,然后自己把自己套进去,纠结之下不知该如何选择。

  事实上,刘耀祖随便把一种答案递给邻桌,旁边那位学童都会激动到喊爸爸。

  并非刘耀祖太学霸,而是席书出的题过于简单。

  但凡认认真真读书的学童,肯定能够答出来。跟王渊一起放牌离场的,就足有十多人,而且个个轻松惬意。

  街上,宋灵儿一手牵马,一手挥舞大喊:“王渊,去打猎了!”

  阿猜已把马牵至司学门口,王渊翻身而上,动作灵巧无比。

  “驾!”

  一行人沿街打马而过,考生及家长纷纷侧目。

  汤邦指着王渊说:“大哥,他就是第一个交卷之人。大宗师当场考教学问,此人对答如流,竟令大宗师失态大笑。”

  “若真如此,应当结交一二。”汤冔说道。

  突然,陈文学笑着走过来:“伯元,我弟弟也考完了,一起吃酒去!”

  汤冔拍拍身上的弓箭:“吃什么酒?我们也去打猎!”

  以汤冔和陈文学的本领,早就能够考举人了,毕竟这是贵州嘛。

  但成也贵州,败也贵州。他们虽然科举竞争不激烈,却必须前往云南应考,不锻炼好身体怎么赶路?

  王渊未来的同学,不论才学高低,必然是能提刀砍人之辈。

  【PS:说一下明代的科举流程:县试、府试(童生)、道试(生员、秀才)、乡试(举人)、会试(贡士)、殿试(进士)】

  第032章 冷笑话之王大爷

  县试的当天晚上,沈复璁就找到王渊:“席按台想收你做学生。”

  席按台,就是席书。

  一般而言,教育事务由一位按察副使专管,即正经的提学官。但贵州这地方有点扯,在席书赴任之前,名义上由云南提学道专管,实际上由贵州按察使代理。

  朝廷为了方便席书的工作,以其贵州提学副使的身份,另行挂职贵州按察副使,挂职比本职整整高出两级。

  沈师爷为表达对席书的尊敬,干脆以按察使来称呼,于是就有了“席按台”。这种称谓明显逾制,只能在亲近之人面前喊出来,拿到外面讲容易被言官弹劾。

  “他想收我做学生?”王渊笑道,“他当了主考官,不就是我的老师吗?”

  沈复璁摇头道:“不是座师,而是当你的业师!”

  王渊有些惊讶:“一省提学副使,好像不能随便私收弟子吧?”

  “别处自然不能,”沈师爷用无所谓的语气说,“但此地是贵州,生员需前往云南乡试,本省提学副使不参与监考,自然就没有私收弟子的忌讳。不过嘛,现在没到拜师的时候,因为席按台还要监考一场。必须等你考完道试再说,否则容易授人以柄。”

  王渊问道:“他亲口说的?”

  沈师爷笑道:“肯定不会说死,但有那层意思。”

  席书想要积累政绩升迁,就必须把贵州教育搞起来。为朝廷铺开童子试制度,且在贵州大办社学,这些都属于政绩。但此等政绩,到了朝堂不太明显,还不如培养出一个进士管用。

  这刚好跟江南相反,江南的进士忒多,不需要提学官培养,反而是认真办学更实在。

  席书不但想收王渊做弟子,还想收其他生员做弟子,然后亲自进行科举训练。碍于制度,他不会承认自己的业师身份,顶多收几个记名弟子。等若干年后,这些弟子考上进士,不管他被调任何处,都可以累加的政绩,而且还多出几个进士门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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