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回大明春_王梓钧【完结】(32)

  沈师爷把其中原因讲出来,王渊忍不住笑道:“我都还不是生员,他就想培养我做进士了?这猴年马月的事,说不定要等一二十年,他也想得太远了吧。”

  “不为远谋,还做什么官?”沈师爷跟着笑起来。

  翌日,沈复璁便离开贵州城,跟另外一位师爷结伴,陪同席书巡视贵州各地。

  这叫“按临”,提学官的主要职责之一,目的有两个:一是考察过往生员的功课,二是主持今年的地方道试。

  等在贵州各地转一圈,席书才会折返回来,亲自主持贵州城的道试。

  至于县试兼府试的成绩,第二天就贴出来了。

  王渊和刘耀祖都考试合格,由学童正式升级为童生,等四月份考过道试便能作秀才。

  看榜时没啥热闹可言,甚至王渊拿到第一名,都没引起多少人的关注。

  这样说吧,贵州有条件考秀才的,根本不差那点赋役减免,也不缺那几斗公府廪米!而考上秀才之后,贵州举人名额太少,中举几率如同买彩票,这有什么可庆祝的?

  接下来一个多月,王渊每天生活照旧,读书、练字、制文、打猎、撸猫。

  《四书集注》每天都必须背,否则就会慢慢遗忘,王渊暂时还无法对四书内容形成条件反射。

  至于五经,王渊的本经是《礼记》,因为沈师爷只会教《礼记》。这玩意儿还在熟悉当中,只能勉强背诵前几篇,至少还要两年才能初步掌握。

  ……

  龙场驿。

  从钱塘到贵州,除了沿途讲学之外,王阳明这几个月都在奔波。

  此刻终于来到龙场,他本以为能够安顿下来。谁知驿站已经被野草淹没,藤蔓四处攀爬破坏屋房,根本就没法住人!

  王阳明用木仗拨开荆棘草丛,艰难通过驿站院坝,伸手在门上猛然一推。

  反复几次,都推不开。

  “哐!”

  王阳明一脚踹过去,果然把门给踹开,可惜用力过猛,竟把腐朽的门轴当场踹断。

  大门倒下,被屋内的野草兜住,一群蝙蝠受惊飞出。

  两个仆从站在院子里,把挑来的木箱放下,脸上满是倦容和愁苦之色。一个叫王长喜,一个叫王长乐,都是王家的家生子,从余姚一路追随王阳明至此。

  王长喜挠头道:“大爷,是不是来错地方了?”

  “没错。”王阳明指着草中木牌,隐约可见“龙场马驿”字样。

  “蛇!”

  王长乐突然大惊失色,抄起扁担使劲抽打草丛。

  一条灰麻纹质的大蛇,正在草间吐着信子。所谓打草惊蛇,它也被人类吓了一跳,迅速朝反方向逃窜而去。

  王阳明仔细观察一番,对两个仆从说:“这地方肯定不能住,先在官道上凑合一宿。待明日再去寻访附近百姓,借来镰刀、锄头清理荆棘,修缮房顶之后就能搬进来。”

  “轰隆隆!”

  一阵雷鸣,乌云翻滚,贵州的雨季来临了。

  主仆三人见势不妙,立即离开驿站,想在附近找个民居借宿。

  可四周全是山岭,根本看不到人烟。他们只能漫无目的随缘瞎找,中途又遇到两条毒蛇,幸好毒蛇也忙着避雨,暂时没空理会他们三个。

  忽地狂风大作,王阳明的帽子都被吹走。

  兜兜转转半个时辰,终于下起雨来,把他们全部淋成落汤鸡。

  冒雨苦行良久,王长乐突然欣喜喊道:“大爷,这里有个山洞,可以进去避雨。”

  王大爷连忙带着仆从,冲进山洞里躲避。

  洞中光线昏暗,又无干柴生火。他们只能把湿透的衣服脱下,又从木箱里拿出衣服换上,将湿衣拧干水份放置岩石阴晒。

  天色渐黑,主仆三人拿出干粮,接来雨水囫囵吞咽。

  夜间气温更低。

  他们的棉被没有放进木箱,早已被雨淋湿。此刻只能把衣服全找出来,裹得里三层外三层,还是冷得直打哆嗦,最后紧靠在一起互相取暖。

  翌日清晨。

  王阳明走到洞外,迎着朝阳练习引导之术,收功之后说:“长喜,日头高升,该醒来做早膳了。”

  无人回应。

  王阳明又唤了几声,终于感觉不对劲,连忙回洞查看情况。

  两位家仆脸色胀红,额头滚烫如炭,嘴唇干燥发裂,显然已经病得不轻。

  “大爷,我头好痛。”王长喜呻吟道。

  王长乐挣扎着想爬起来,浑身一软复又倒下,抱着衣服直打摆子。

  “你们稍等片刻,我去找干柴生火!”

  王阳明安抚两句,便提着罐子外出寻找水源,又沿路捡来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。很快返回洞中生火取暖,结果枯枝淋雨带着水份,把整个溶洞搞得烟雾弥漫。

  “咳咳咳咳!”

  两个仆从咳嗽不止,连眼睛都睁不开了。

  王阳明连忙把柴禾抱到洞外,烤干之后再抱回来。又从箱中舀出粟米,淘洗加水烹煮,直至熬成糜糊状,才扶起二人给他们喂食。

  两日过去,仆从的病情有所好转,但依旧浑身酸软无力。

  更要命的是,他们开始抱怨了,整天长吁短叹,说什么要死在贵州,这辈子都不能再回余姚,最后干脆躺在那里嚎啕大哭。

  王阳明拿起木仗,敲打岩壁伴奏,扯开嗓子唱曲:“莺花伴侣,效卓氏弹琴,司马题桥。情深意远,争奈分浅缘薄。香笺寄恨红锦囊,声断传情碧玉箫。都为可憎他,梦断魂劳……”

  仆从不哭了,但更觉心烦。

  王长喜忍不住说:“大爷,我们又听不懂,你就先别唱了。”

  “那我换一首。”王阳明又打起节拍,用方言哼唱银绞丝调。

  这回有效果了,仆从们听着家乡小调,联想到此刻境遇,不禁悲伤痛哭,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。

  “呃……”

  王阳明止住歌声,把木仗一扔,坐在二人跟前,挤出笑容说:“我来给你们讲个笑话。说是有个人买肉,忽然内急,把肉挂在茅厕外。旁人来偷,没来得及走,那人就从茅厕出来。二人争执不休,偷肉之人就把肉咬在嘴边,说:‘你把肉挂在外面,怎么可能不丢?像我这样咬住,就肯定丢不了!’是不是很好笑啊?”

  这出自三国时代的《笑林》,源远流长。

  可二位仆从文化程度不高,偏偏笑点还很高,这笑话把他们听得快哭了。

  王阳明拍手道:“不好笑吗?那我再讲一个。”

  第033章 兵灾

  “子曰:‘古者民有三疾,今也或是之亡也。古之狂也肆,今之狂也荡……’”

  宋氏族学内,刘耀祖正在摇头晃脑读书。

  这里的宋氏子弟早已换了一批,宋夔等人在学完《小四书》后,便一个个宣布学成归家。他们连县试都懒得去考,反正无所谓,只要能看懂朝廷公文就不算文盲。

  穿青寨的方正等人也跑了,只剩王渊和刘耀祖。

  其中,袁志和袁达都做了宋公子的随从,宋坚答应推荐他们去考武举。不过在正德初年,武举考试没有形成规范,时办时不办,贵州这边已经好几年没有搞武举选拔。

  “王渊,出大事了!”

  宋灵儿快步冲进教室,口呼大事,脸上却是幸灾乐祸的表情。

  王渊认真练字,头也不抬,问道:“什么大事?”

  宋灵儿说:“安宁宣抚司的苗民造反,已经攻陷了清平县城!”

  “那你高兴什么?”王渊不解道。

  宋灵儿解释说:“朝廷任命了一个临时督抚来贵州,好像叫什么魏英。魏英和贵州总兵李昂,勒令安氏立即派兵平叛,这次水西安氏肯定要出点血!现在贵州城里兵荒马乱,好多彝族土司兵违制进城,把两位布政使气得直跳脚。”

  王渊笑道:“看来你爹也不是傻子嘛。”

  “我阿爸当然不傻,他脑子清醒着呢。”宋灵儿得意洋洋。

  前面咱们不是说,安、宋两家联手逼走巡抚,安家又联合文官打击宋家吗?

  宋然被安贵荣摆了一道,居然不声不响交结武官。

  李氏为贵州世袭武将,职务最低也是都指挥佥事,历代子孙经常当都指挥使或同知。到了李昂这一代,已经连续两代担任贵州总兵,跟兵强马壮的安氏一直有摩擦。

  安贵荣算是走背运了,去年刚逼走一个巡抚,让朝廷撤销巡抚一职。现在又遇到苗民叛乱,朝廷安排个临时督抚过来,还跟李昂勾结在一起,逼着他安氏调兵去平叛。

  安宁宣抚司发生叛乱,跟他水西安氏有个毛关系?

  逼反苗民的,是播州杨氏的一个分支。成化年间,安宁那边苗民造反,朝廷调杨氏从四川入贵平叛,之后就让杨氏的嫡子留在此地当土司。中间还闹出庶子谋杀嫡子的内斗把戏,庶子获罪迁往别处,另一个杨氏子弟担任同知,把当地苗民逼得揭竿造反。

  造反之事,直接牵扯到杨氏;造反之地,紧挨着宋氏地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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