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云倒是很习惯,如今,他也是别人不敢直视的了,便是连李景,这个同他亲得很的儿子,按照规矩,平素在他面前也是略微垂着眉眼。
在很早以前,卿云总觉着高处不胜寒不过是君王的矫情做作,如今,倒真有几分感同身受了,但他不是自怨自艾之人,这是必要的牺牲。
赵文柏同杨绍钧一块儿出来,杨绍钧走在前头迎接两人,他上前便拱手弯腰想要行礼,卿云抬手拦住,“杨大哥,你这是打我的脸。”
杨绍钧抬头,心中五味杂陈,他倒是敢直视卿云。
镖局里头的内室,杨绍钧同卿云、李照面对面坐着,他那屁股沉在椅子上,半僵着。
“杨大哥,”卿云也不多寒暄,“你怎么不当捕快了呢?”
杨绍钧比赵文柏好些,起码没僵着不敢说话,“人人捧着,也没什么意思,还是想做些实事……我也不是那块材料。”
卿云记得以前杨绍钧在他面前话都说不全,今日这两句话倒把暗含的意思全说尽了,就好像杨绍钧在暗中悄悄演练过千万遍一般顺畅。
“也好,如今这镖局的生意还好?”
“好,”杨绍钧余光瞥了一眼李照,还是心惊,“多谢……贵人的黄金。”
卿云这才也看向李照,李照颔首,“情义难得,应该的,多少金子都难买你当年为卿云所做的事。”
杨绍钧当年冒了杀头的危险,一个小小捕快猝不及防地遇上了本朝皇帝,说不后怕那是假的,时过境迁,李照这番话,叫杨绍钧手掌微蜷,终于算是有了几分底气。
“郎君,”卿云对李照道,“你先出去吧。”
李照站起身,杨绍钧余光跟着李照走,当年的事,杨绍钧事后想想也还是觉着不可思议,那可是皇帝啊,跑到这小镇里隐姓埋名,当牛做马……
杨绍钧看着卿云,心想,卿云回去之后一定过得很好。
亚王天下闻名,杨绍钧猜到了是卿云。
原本卿云是有许多话要说的,但见杨绍钧目光之中满是好意,便说不出话来了,两人对视片刻后,竟是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“杨大哥,”卿云语气略微轻快了些,“当年的事害你受了非议。”
杨绍钧摆手,“是是非非,也更能看清人情冷暖。”
“不若我同你结拜兄弟,好全你名声?”
杨绍钧目瞪口呆,立即严词拒绝,“不!”
谁要跟自己唯一心动过的人结拜为兄弟啊?!
杨绍钧脸都涨红了,“那事根本没什么,有闲话,也不过一阵风便过去了,我如今过得很好,我、我兄弟多得很,这镖局里头,三四十号兄弟,不不不,我不要兄弟……”
杨绍钧一急,话又说不利索了,看上去简直快要背过气,卿云连忙给他倒了杯茶塞他手里,杨绍钧喝了一大口热茶,这才慢慢缓了下来,略带些哀求的意思仰看向卿云,“你能来看我,我已经很高兴了,看你也过得好……我,我觉着便很好……”
被这么一个结拜的提议给吓坏了的杨绍钧反复强调叫卿云万勿挂心,当年皇帝给他留了许多黄金,够他几辈子吃用的了。
输给皇帝不丢人,输了便输了,连那一点点过去的念想都要被掐断,搞什么结拜兄弟,杨绍钧是真的快憋不住了。
卿云未料李照的好法子会引来杨绍钧如此之大的反应,令他都不好意思继续待下去了,闲话几句后,只好匆匆告别。
杨绍钧憋着劲问他在镇上停留多久,要不要他尽地主之谊?
卿云见他如此,更是觉着物是人非,见一面也就够了,便说看了他们就走。
“那……”杨绍钧余光瞥了一眼卿云,卿云模样没大变,只比从前明显瞧着容光更甚,是被养出来的好,他咬一咬牙,“我就不送了。”
最终送两人离去的只有阿禾和他牵着的大壮。
卿云上了船,阿禾在岸上不住地挥手,大壮终于同主人正式告了别,也不再激动嘶鸣,只远远地望着卿云。
春风依旧,卿云也挥了挥手,心中感慨万千,他看着阿禾同大壮逐渐在他眼中越来越远,他忽然真的能够明白了李照,明白李照为何一定要他留在他身边。
卿云回身,靠入李照胸膛,李照抬手搂了他。
这世上,倘若没有一个能让自己安放孤独的人,那实在太凄凉了。
幸好,他们在一块儿,便能抵御这孤绝的寒冷。
“李照。”
卿云声音温柔,李照回得更温柔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出那馊主意,好叫杨绍钧赶紧将我们送走?”
“怎么会?”
背上一点肉被拧成了麻花。
“咳咳……这并非我的本意……”
“李照!你怎么那么坏!”
“快瞧!”
“瞧什么瞧?!”
李照脸贴过去,手指了前头,“彩云。”
卿云原正恨恨地瞪着他,见他侧脸被晚霞映红,便也顺着他的手向前看,果见天边夕阳正盛,晚霞漫天,彩云伴日回。
漫天霞光入眼,因是春日,傍晚也是暖融融的,卿云腰被搂住,李照在他耳边道:“真美。”
是啊,卿云嘴角微勾,真美。
第292章 正文番外
轰隆——
夏日忽然暴雨,宫道之中,未撑伞的宫人匆匆快步疾走,寻了檐下避雨。
手掌拍打着身上衣物的水滴,宫人们面色焦急,怕淋雨失仪,又怕耽误手头差事。
众多焦急的宫人当中,立在角落的宫人望着漫天如珠帘般的雨幕,心下隐隐浮现出个念头,那念头叫她的心头微微一颤,针刺一般。
雨越下越大,毫无停歇的意思。
宫人立在廊下,大雨激烈拍打地面之声入耳,她终是咬了咬牙,抬手用袖子挡住头脸冲了出去。
鞋底沾了水,变得越来越沉,宫人手掌用力推开湿漉漉的殿门。
逼仄破败的宫殿之内,雨声如被蒙了一层,婴孩尖锐的啼哭之声穿破雨幕,叫那宫人的面色更白了一层。
“娘娘!”
殿内年久失修,里头雨水滴滴答答地落,角落中,披头散发的女人正拿袖子蒙住婴孩的脑袋。
尺素连忙上前,从她袖子底下抢过啼哭的婴孩。
“吵死了,”惠妃嘟囔了一句,“像鬼叫。”
婴孩不过三四月大,出生时便瘦弱,只不知为何,这婴孩哭声倒是洪亮。
“留着那孽种做什么,”惠妃见尺素抱着那婴孩摇晃,冷哼着起身道,“你若狠不下心,我来替你掐死便是。”
“娘娘,”尺素轻轻拍着婴孩的后背,细眉微蹙,“不是说好了,您不愿照顾,不理也就是了,何必伤害他。”
“笑话,这里是本宫的地方,本宫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。”
偌大的皇宫实在没有第二个可以让这婴孩躲藏的地方,尺素也无法,便抱着孩子到角落去哄,只怎么哄也哄不好,婴孩四肢颤动,哭得厉害,一张小嘴里不知怎会发出这么大的动静。
尺素环顾殿内,找了个没雨的角落将婴孩放下,从怀里掏出纸包,生火熬煮米浆。
惠妃凑上前,看着躺在地上仍在不断蠕动四肢的婴孩,尖指甲划上婴孩的脚心,“都说养孩子需得精细,这孽种命还真大,每日一碗米汤都能养得活。”
“他是有福气的,”尺素袖子揩了面颊上的雨水,一手挡着风,吹火折子,“娘娘,您就行行好,当他是小猫小狗,陪您解解闷。”
惠妃不语,只拿指甲戳那婴孩的脚心。
尺素余光瞧见,也未曾出言阻止。
多少次,尺素在心中最隐秘的角落也发出过同惠妃一般的疑问。
为何他偏偏如此顽强?
救下他,是当时一念之差,兵荒马乱,血流成河,她看着已然死去的玲珑,面上似还残留着对人世的留恋。
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,拼尽自己的命,就为了生下一个不知是谁的孩子?
“他真可怜,”玲珑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,“姐姐,他原可以有更好的去处来这人世,偏托生在我腹中,我什么都不能给他,只给他一条命吧。”
这一条命,尺素是为了玲珑留下,可也实难不怨不恨。
米浆熬好了,尺素抱着那婴孩将勺中的米浆吹凉,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,惠妃坐在地上,拿锅中木勺舀米浆喝。
殿外雨声噼啪,怀中婴孩终于不哭,一口口吃着米浆,吃得高兴,还蹬了两下腿。
惠妃将勺子上的米浆舔完,忽地跑入雨中,在雨中拉着长裙摇曳,“皇上,臣妾来为您献舞了。”
尺素托抱了怀中婴孩,望着在雨中起舞的惠妃,心下说不出的感觉。
原本惠妃失宠之后,性情便变得有些古怪,可心里头还有个指望,总还觉着自己还能有机会复宠。
如今,王朝更替,旧主换新君,惠妃要被困在这里一生一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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