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家里人见卿云和李照现身,都是诚惶诚恐,尽管卿云再怎么亲切柔和,他们仍是连看都不敢多看两眼。
卿云和李照只得跟随阿禾去看大壮。
大壮嘴里正在慢悠悠地嚼,卿云离得远,它应当是还没认出来,等卿云靠近了,它嘴中咀嚼的动作逐渐变慢,那驴脸上竟仿佛也有神情一般,它呆住了。
高亢的驴叫险些没震破阿禾的耳朵,他捂着耳朵后退,倒也不是很惊讶,只是笑道:“五年前,我把它拉回家时,它也是这般,倔得要命,一面叫一面还不肯走呢。”
卿云上前,那驴子激动坏了,一个劲地要往他身上蹭,它原是挺稳重的性子,卿云还是头一回见它疯成这样,上前如同抚摸烟霞一般抚摸它的耳朵,摸了几下,它才终于安静了。
卿云想,他不该的,他真不应该不告而别,万物有灵,那些人离开他时,连声招呼都不打,他的心里有多痛,那这些人与物的心中也是一样难过的。
“真是的,都是老爷爷的年纪了,还这么激动,”卿云揉着它的耳朵,“阿禾对你不好吗?”
“我对它可好了!掌柜的,不信你看,它吃得可都是好料呢。”
“我知道,”卿云抱着个驴脑袋,回头对阿禾笑,“你将它照顾得很好。”
卿云面上笑意盈盈,容光焕发。
阿禾心中不禁道这五年,掌柜的好像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,他记忆中的卿云虽也是常常笑着,但那笑都是飘着的,仿若对这世上的事什么都不在意,他看了心里总觉着有些难受,可如今,那笑容是实的,好似终于抓住了什么,或者,是什么抓住了他。
阿禾暗暗看向身旁的李照,他如今可再也叫不出二壮了,当初他到底是怎么把这通身清贵的男人当作是普通人的?
只他此刻站在掌柜的身后,面前就是大壮的食槽,瞧着也神色自若,没有丝毫的嫌弃不悦,倒还真有点像普通人了。
怪不得当年掌柜的逃了杨大哥的婚,跟这个人跑了呢。
自然,杨大哥事后也解释了,那本就是做得一场戏,但阿禾看得出,杨大哥心里还是很失落的,再看近日卿云同李照一块儿回来,心里自然自有判断。
“杨大哥呢,”卿云抚摸着大壮的脸,问道,“他近日在镇上吗?还是出去跑镖了?”
阿禾余光看向李照,小声道:“在镇上。”
第291章 正文番外
五年过去,镇上变化挺大,阿禾口中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年镇中发生的大小事。
卿云从前在镇上生活也是半隐居,同镇上的人大多不相干,阿禾说的那些人,许多他连名字都想不起来,更别说他们的相貌了,只阿禾如此兴致勃勃,卿云也便耐心听着,阿禾说他变了,他的确变了。
从前,卿云绝不会耐烦听这些他毫无兴趣的话,如今,他却觉着,包容这些也无妨。
当年他离开之后,杨绍钧实则也还是受了些非议,卿云请杨绍钧帮忙时,他便已料到了,他向来如此,总是自私更多,对旁人的牺牲觉着无伤大雅。
李照具体如何补偿杨绍钧,卿云不清楚,以他对李照的了解,杨绍钧应当在官场中平步青云才是。
哪怕杨绍钧没什么大才,一个闲职,保他荣华富贵也不难。
李照不是那么小气的人,他连苏兰贞秦少英都容得,哪会为难一个根本就和他没什么私情的杨绍钧?
不知不觉间,卿云已对李照多了几分信任,从前无论出什么事,他都先将李照往坏了想,好在时光荏苒,李照终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父子三人中最像好人的。
“嗯?”
察觉到卿云打量的目光,李照轻轻挑了下眉。
卿云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安静别说话,李照便收了声。
镖局开在小镇东面,镇上人流稠密,卿云行走在人群中,他未戴兜帽遮掩,同李照两个显眼的外乡人自然受了许多瞩目。
“诶,”卿云悄悄拉了下李照的袖子,“我们是不是该遮掩一番?”
“为何?”
“万一有人认出我们来,”卿云低声道,“岂不又给杨大哥添麻烦?”
“要我说倒不必如此,倘若我们遮遮掩掩,难道不会更引人注目,引起揣测?”
李照微微靠过去,压低声音道:“索性来都来了,不如将这事解决了。”
“解决?如何解决?”
卿云心说他又不能把自己变成两个,留一个在镇上陪杨绍钧过日子。
李照笑而不语,卿云见不得他装模作样,悄悄拧他的后背。
这还是卿云这几年摸索出来的。
李照当年受过的是要命的重伤,虽说成鹊生一直在调理,李照也说了好几次,说他无恙,只卿云看一眼太医院进出的药单子,便知李照一向也都还是在尽心保养。
枕边人五脏六腑没一处是全乎的,卿云平素也不敢真对李照下狠手,万一给李照打出个好歹来,他同李景可是“孤儿寡父”,朝中就要乱套了。
卿云每次拍打他都注意着,别朝李照的胸口使劲,万一李照面上笑着说没什么,一转头捂着胸口找成鹊生调理,这么一瞒,瞒出个英年早逝,他……他非鞭李照的尸不可!
但有时李照又实在气人,卿云不想出气时还要留手,终于琢磨出来,两根手指隔着李照衣服,捏了他后背的肉拧,“好郎君,你有什么法子便说吧。”
李照背上被拧得快要跳起来,见卿云眼睛笑眯眯的,牙齿咬得紧紧的,用苦笑来表明他投降,卿云这才放开了手。
“你既口口声声叫他杨大哥,何不真认了他这个干哥哥?他当年也算是豁出命来帮你,也值得你那一声大哥。如此当年之事便是兄弟义气,在这小镇里头,最讲究这些江湖气的东西,以后便无人会再因这事给你的杨大哥难堪了。”
卿云边听边觉着有理,李照果然天生便是搞政斗的材料,听到后头,又拧了李照一下,“少跟我阴阳怪气,什么叫我的——杨大哥?”
“不敢,不敢,”李照背上尖锐火辣的疼,偏他心里头还觉着很甜,“那我也跟着叫一声杨大哥?”
卿云笑了,“胡说什么,杨大哥可比你小呢。”
李照道:“哦?那为何叫他杨大哥,却不唤我哥哥呢?”
卿云同他在一块儿也过了五年夫妻般的生活,也仍是冷不丁便要被他说得脸红,再掐,李照也还是这厚脸皮,他横了李照一眼,懒得理会。
阿禾瞧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,心里本来猜测五分,如今也变成了十分,原来二壮真是掌柜的相好,两人成亲了吗?
三人到了镖局附近,阿禾远远地便瞧见了熟人,“赵大哥——”
赵文柏正在牵马,听得呼唤,便抬起脸,遥遥地拱了拱手,笑声爽朗道:“阿禾来啦。”他目光立时便被阿禾身旁的卿云同李照吸引,面色立即大变,全然僵住了,他认出了二人。
阿禾迎上前,“掌柜的回来看我们来了,杨大哥在镖局吧?”
卿云没认出来,但从赵文柏的面色神情来看,他认识他,大约是当年杨绍钧身边的弟兄,看上去像是知情者。
赵文柏是个冷脸中年汉子,有什么也都写在脸上,当下便赶紧扭过脸,不自然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在家吗?”
“……”
卿云见状,上前道:“这位赵大哥,许久不见,多有失礼之处,还望海涵。”
赵文柏不敢抬头看卿云,甚至都不敢回话。
赵文柏从前也是捕快,他便是四名轿夫中的其中一名,当年那阵仗,赵文柏永世难忘,吓得他几天几夜都没睡好觉。
“赵大哥?”
“贵人这声大哥,赵某担不起,”赵文柏艰涩道,“也不敢当。”
卿云听他所言,果然是知道内情的人,那便好办许多了,卿云也不同他绕弯子,干脆便发号施令,“我要见杨绍钧。”
赵文柏果然只能回道:“劳烦贵人稍候。”
赵文柏放了马缰,一言不发地便入了镖局,阿禾目光定定地追随着他的背影而去,看向卿云,“奇怪,刚才赵大哥不还说不知道杨大哥在不在镖(NuXG)局吗?”
“低头。”
阿禾低头,脑袋被卿云摸了一下,“你乖乖地在镖局外头等着,我同……二壮进去。”
阿禾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异议,尽管他当了五年的掌柜,可是真正的掌柜回来,他又变成了那个小跑堂,咋咋呼呼的话多,却是一直都很听话的。
等到两人进了镖局,阿禾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凭什么二壮跟着进?!跑堂的里头,他才是老大啊!掌柜的怎么能见色忘义呢!
卿云带着李照入内,镖局里头来来往往人还不少,见了他们两个,有的好奇,有的惊讶,卿云能从他们面上神情分辨出哪些人认识他们,是当年的知情者,那些人的表现同赵文柏如出一辙,看了一眼,便僵硬地转过脸,不敢再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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