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头疯了的妃子,尺素不是没见过,惠妃到底会疯成什么样?她会不会有一日也会被这皇宫给逼疯?
尖锐哭声打断了尺素的思绪,她低头,便见婴孩四肢颤动地啼哭,原是她抱得太紧了。
*
新皇夏日登基,几月后,天气逐渐转凉,尺素同瑞春一块儿省俭了衣料出来偷偷送到玉荷宫。
新皇剿灭前朝内宦之乱,如今宫中内侍地位大大不如宫婢,兼之内侍也少,瑞春抽不出什么空来,多是尺素在关照。
惠妃这儿,皇帝刚登基不到半年,衣食还不算短缺,只炭火是不可能供给的,好在天冷了,雨水也少了,殿内不再潮湿。
先前雨季,殿内漏雨漏得厉害,惠妃病了两场,那小婴孩身上起了许多红疹,都是听天由命,能活下去便活,活不下去便是命了。
“这小孽种命倒还真是挺硬,病了两场都挺过来了。”
惠妃那一头如瀑的乌发久不清洗,打结黏腻地披散,她缩在殿内榻上,裹着被也还是冷得口中呼气,这被子还是不够厚。
尺素一言不发地替婴孩穿上她新制的冬衣。
养了他半年,尺素发觉这孩子其实很乖,他从前多有啼哭,多是因腹中饥饿,只要吃饱了,便很好摆弄。
尺素抓了他的小胳膊往袖子里塞,他含着一根手指,眼睛亮晶晶地仰望着她,那双眼睛又大又圆,瞧着真是机灵可爱……
尺素心头一软,转瞬便又硬了下来,麻利地穿好冬衣,将孩子抱起走到榻边,“娘娘,您行行好,让他也待在榻上吧。”
惠妃靠在墙上,懒懒道:“你只要不怕他被我一脚踹死,就放下。”
尺素垂了下脸,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婴孩,抬脸对惠妃道:“娘娘……看在我同瑞春都孝敬您的份上,就容他这一个冬日,成吗?”
惠妃嘴角勾起讥讽的笑,“我以为你心里想着叫老天爷将他收走呢。”
“我也不瞒娘娘,若非他是玲珑的孩子,我决计不管他,我只做我该做的,若他还是熬不过这个冬天,那才是他的命,否则,便是我夺走了他的命,他这条命,是玲珑拼了命给他留下的……”
尺素抱着婴孩双膝跪地,眼中含泪,“娘娘,尺素求您了……”
惠妃目光移向破败的殿内,她是宫中乐坊舞姬出身,从前在乐坊,也是一群姑娘成日里凑在一块儿姐姐妹妹,亲亲热热地叫着,只不过她们都只是嘴上喊得好听,都是掐尖要强的,出路只有一条,怎么能不争,不斗?
“放下吧。”
尺素闻言,连忙磕了个头,“多谢娘娘。”忙将婴孩在榻上放下。
惠妃瞟了一眼,“咦”了一声,她从被中伸出手拨弄那婴孩的口唇,只要她不是太过分,尺素都不会阻止,毕竟惠妃才是这玉荷宫的“主人”,若是惹恼刺激了惠妃,搞不好惠妃不知什么时候真的会把这孩子掐死。
女人低低地笑,她转过脸,对尺素道:“这小孽种长牙了。”
一颗小小的,米粒般的小门牙从下头冒了出来,那一点乳白小得会叫人误以为是这孩子没吞干净米浆。
尺素上前也摸了摸,那乳牙很光滑,小小的,但也很坚硬。
尺素不知怎么,竟是眼眶一热。
惠妃捏了婴孩的鼻子,“长牙了,该同我抢吃的了。”
“娘娘。”
“好了,又没憋死他,急什么,也不记得你多喜欢他。”
“他毕竟是条人命……”
“哼,这可是在宫里头,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,少啰嗦,再多嘴,我一脚踹下榻。”
婴孩被捏了鼻子,吃疼又喘不上气,不由哇哇大哭,双手双脚被束在新穿上的冬衣里,连摆动也困难,不多时,惠妃真一脚把人踹了下去,尺素慌忙抬手接住。
“他拉了!”惠妃狂躁道,“臭死了,赶紧把他(OANe)抱走!”
尺素无奈,只能抱着孩子到外头清洗,平素存的雨水贮在缸中,冰冷刺骨,小小婴孩又是尖声哭泣,里头惠妃回应般地尖叫。
尺素耳朵都快被震破,草草替那孩子擦干,穿上衣裤,不敢再把孩子放在惠妃榻上,只能找个吹不到风的角落,堆了些碎布料,让那孩子躺在里头,也算是个窝。
没法子,尺素看着满面泪痕的婴孩,在心中低低道,生在宫中,便是吃苦的命了。
今年冬日尤其冷,北风一阵紧过一阵,下了两场雪后,天气更冷,宫人们素日当差也都冷得瑟瑟发抖,也只有几个在主子宫里伺候的能舒服些。
尺素提了食盒急急地往玉荷宫赶,她今日差事紧,到了晚间才有工夫去一趟玉荷宫,亥时便是夜禁,她必须快去快回,哪知她心里头越是着急,越是忙中出错,疾行过宫道时,转角便同迎面而来的轿辇撞上,她极快地闪躲跪下,倒是没冲撞了轿辇,只手里的食盒却是当啷落地。
尺素瞧着地上被打翻的饭食,心下再次发出低低的声音,都是命,都是他的命,冬日里少食,是会要命的,尤其是那孩子一向缺衣少食,又生得瘦弱……
“奴婢有罪,请主子饶恕。”
尺素按下心中波动,只先应付面前的事,深深拜倒。
方才轿辇受了她的惊吓,抬轿的宫人也未曾出言斥责,尺素心下极快地思考,宫里头的主子不多,这应当是个好性的。
“你的东西打翻了。”
却是个极为稚嫩的孩童声音,只语气端庄沉静,不像个孩子,“这是要送到哪一宫的?”
尺素不敢说实话,低低道:“回殿下的话,这是奴婢自己带回去夜食的。”
“哦,长龄,”那稚童沉稳地发号施令,“将那盒点心赏她。”
“是。”
轿辇旁的小内侍从另一个内侍手中提了食盒递过去,尺素低着头双手接过,“多谢殿下赏赐。”
“嗯,你下回走路可别再这么冒失了,”稚童语气一本正经,像是为了模仿大人说话,还刻意压沉了声音,“好了,走吧。”
轿辇离去,尺素这才松了口气,连忙收拾了翻倒的食盒,提着两个食盒匆匆赶往玉荷宫。
孩子早已饿得嚎哭,尺素赶过去时,惠妃举着孩子像是要将人摔死,尺素慌忙喊道:“娘娘,今日有点心——”
“这是哪来的?”
惠妃吃完了一块,舔了舔手指,又吃第二块,“哪个主子赏你的?”
“我也不知道,不是大皇子便是二皇子。”
尺素双手抱着摇晃,长了牙的婴孩双手抱着一块糕饼,满面泪痕地啃着,这是他降生在这世上头一回尝到这么甜的味道,脸上忽地露出了笑容,这也是尺素头一回见到这小小的人竟也会笑。
殿内到底比外头稍暖和些,尺素呼出一口白气,望着专心啃饼的婴孩,心道,若能活过这个冬天,那便一直活下去吧。
春风送暖,殿内野草疯长之时,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,他的名字,叫卿云。
第293章 正文番外
十个月大时,卿云开口说话了。
他说得很含糊,咿咿呀呀,尺素听不太清,过了几日,才惊愕地发觉卿云说的竟是“皇上”。
尺素看向在院子里采了野花插在头上喊着‘皇上’转圈的惠妃。
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等过段时日,卿云该不会在先学会走路之前便学会跳舞了吧?
尺素被自己所想逗笑,她笑起来才发觉自己居然笑了。
卿云正在地上爬,如今天气热了,他身上那些碍事的冬装终于卸下,他迫不及待地便在整个玉荷宫里爬来爬去,他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孩童,还不懂什么是富贵什么是穷困,他才吃饱,有的是力气玩耍。
一个在外头转圈,一个在地上爬,尺素摇了摇头,她真不知未来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。
等到宫中再次入夏时,卿云学会了走路,这下更不得了,有一回,尺素过去,刚推开宫门,贴在门边的卿云便摇摇晃晃走了出来,将尺素吓了一跳,赶紧把卿云抱了回去。
经过这一遭,尺素便在宫门外落了锁,平素进出也格外小心。
卿云那时只是巧合,尺素将宫门锁上,卿云便照旧在宫内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,惠妃摘花,他也跟着摘,惠妃心情好时,也会搭理他一两句,在他头上插上两朵野花,卿云喜欢颜色鲜艳的花,抬起小手便去摸。
“小孽种,”惠妃还是习惯这般叫他,“你这般小,也懂得爱美了?”惠妃仔细打量了他的面容,“倒也算是个美人胚子……”
卿云听不懂,小手在耳边够了许久终于够着了那朵黄色的小野花,拿在手里笑呵呵地转着看。
“真是可怜,什么都不懂,”惠妃语调婉转中带着刻毒,“长大了恐怕也是个傻子。”
卿云拿着黄花在手中挥了两下,拍了拍手,对惠妃笑。
惠妃见他笑得如此没心没肺,心里头便涌上一股无名火,拎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扔到一旁,跌落在地,卿云愣了一瞬,后知后觉地哇哇大哭起来,惠妃听得他哭闹,又是烦闷,入殿不管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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