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鹊生道:“半个时辰。”
半个时辰……半个时辰也够了。
叶回春在一旁等着,废太后毕竟是李崇的生母,叶回春心里头是为李崇,才求了恩典,照顾废太后,眼看废太后今日恐怕也要交代在这儿,他长叹一声,拱手便要离去,却被卿云叫住。
“你不能走,万一成鹊生出了什么岔子,你来顶上。”
叶回春满脸苦笑,也只能留下。
殿内酷热,宫(BgSs)人们都汗流浃背,卿云身上却始终是凉的,成鹊生施针用药,卿云便一直在旁边定定地瞧着,瞧着废太后那张再不复年华的脸。
成鹊生的药很霸道,原本昏迷中的人忽然睁开了眼,药童眼疾手快地端了盆,淑妃呕出了一大摊黑血,卿云心头一震,忽地想起了李照。
“无……”
卿云听到废太后虚弱的声音,他知道她这是又在唤她的儿子了,他上前一步,便被成鹊生拦住,“王爷稍安勿躁。”
又一碗汤药灌入,叶回春实在看不下去,他跪下道:“王爷,己所不欲勿施于人,何苦如此作践人?废太后她未曾害过您啊。”
“叶大夫,”卿云盯着废太后的脸,已趋近于魔怔,“你错了,她不止害过我,还害死了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。”
废太后醒了,面色如同回光返照一样红润,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她熟悉又痛恨的脸。
“妖孽……”她抖着嘴唇道,“你……你还我的无量心……”
她看上去似要扑上来掐死他,可她身上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,只是徒劳无力地挣扎,令卿云想起他在内侍省被束在刑架上时,也是这般,无论他怎么挣扎,都逃不开死亡的绳索。
“是你派人杀了长龄。”
卿云也想不到自己会如此平静地说出他的猜测,他不需要去调查,脑海中已经大致有了想象。
从前淑妃在宫中便一向“善待”宫人,对宫人都一向好得很。
淑妃对东宫的心思又深,在李照宫里头兴许能埋下一两颗钉子……罢了,那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
卿云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,“是你杀了长龄,那年科举,你派人在东宫弄出了乱子……”
废太后面上的神情充满了怨毒,一直到卿云提起那年科举,她面上神情才稍有变化,那一点小小的变化足以让卿云明白真相。
她根本不记得什么长龄,也不知道谁是长龄,她只是对此事略有印象,或许她根本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。
卿云浑身颤抖,他后退了半步,又顿住,猛地上前,双手掐住了废太后的脖子。
“贱人——”
卿云面目狰狞,手掌用力收紧。
宫人们吓了一跳,纷纷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。
一股久未涌上心头的暴烈之气在卿云四肢百骸中游荡,他死死地盯着废太后扭曲的面孔,手掌忽然松了力道,废太后大喘了口气,卿云忽地俯身道:“你知道吗,你的无量心本可以不用死的,他是故意寻死……”
“他骗我杀了长龄,诱我杀他,他若不那么说,他或许还能活下来。”
卿云侧过脸,他望进那双充血睁大的眼,“是你害死了他,陈令婉,是你害死了你的好儿子!”
吼声回荡在宫殿,女人发出绝望的‘嗬嗬’声。
卿云手掌不断使力,他从未这样亲手杀过人,没有工具,便只是用他自己,他疯狂地收紧掌心,感受着枯瘦的脖子在他的掌中不断地被挤压,直至快要被扼断,他看着女人的舌头从口中颤抖地伸出,他知道那一定很痛苦绝望,因为他也曾经历过。
“王爷……”
寂静的宫殿中,还是成鹊生开了口,“人已经咽气了。”
卿云低着头,双手仍死死地掐在那段脖子上,他的手掌很疼,疼得有些发麻,目光魔怔般地凝在上头。
半晌,卿云才慢慢松开手,膝上一软,整个人滑落下去,跌坐在地,等他回过神,才发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,脸上都湿透了。
卿云抬手抹了眼泪,面颊却是很快又湿了,他后知后觉才知自己是在哭,嘴唇剧烈颤动了两下,这才哭出了声,他坐在地上,如今已经贵为王爷了,却仍像个无助的小内侍般嚎啕大哭。
李照过去将人抱起时,听他边哭边念“长龄”。
御辇回到紫宸殿,卿云仍然在哭,似是积了多年的泪,全在这一次爆发了。
李照将他放回榻上,散开发髻,让他躺在他腿上,尽情地发泄。
卿云断断续续,哭哭停停,一直过了不知多久,才渐渐平静了下来,他仰头,泪眼朦胧地看李照,告状一般委屈,“殿下,是她杀了长龄……”
李照手掌抚了他汗湿的额头,“你已亲手报了仇了。”
卿云摇头,凄苦道:“便是她死了,也换不回长龄。”
无意中竟解开了长龄之死的真相,卿云这般发泄了一通,翌日便好了许多,面上虽仍有些郁郁的,心中却是真正如同搬开了一块大石。
卿云让齐峰顺藤摸瓜,从废太后那边的根系排摸,果然叫他找到了当初那个在宫人坟遇到的小太监。
那小太监被抓来,早已吓得魂不附体,忙将当年事和盘托出。
当年之事,同卿云猜测得别无二致,当年淑妃在东宫中确有安插,那太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职位,只是东宫普通的太监,得了命令后便一直在找机会。
那日长龄想要离宫,那太监便趁其不备,将人推入井中,动手的太监早被灭了口,而那个过去祭拜的小太监则是当日望风之人,卿云觉着眼熟,是因为,那日长龄‘失踪’,卿云也曾问过他,他便是在附近的值守太监。
那小太监不住磕头求饶,“奴才是没法子,奴才、奴才也只是听命于主子……”
卿云没有杀他,杀再多人也换不回长龄,那小太监说得没错,他们都只是奴才,便只将人逐出了宫,自己又去宫人坟烧了一回纸。
如此也算折腾了几日,待卿云回过神来时,才恍然发觉这几日李照都未在他身边。
“皇上呢?”
“皇上正在立政殿。”
卿云抿了下唇,李照从前是最不喜他恶毒的,也不知那日李照是何时来的,他亲手杀废太后,李照又看到了多少。
卿云这才想起问宫人,宫人的回答令他心下一梗,“废太后醒时,皇上就到了。”
卿云脸色微沉,再怎么样,李照也还是皇帝,他命人做了点心,过去立政殿探望,未料李照竟还避而不见。
“王爷,皇上正在同六部官员议事,烦请您先回吧。”
“他议事,我便不能进了吗?”
侍从为难地低头,卿云也知道这不是这侍从的事,拂袖便将宫人带来的点心悉数打翻在地。
卿云干脆去探望了李景,李景倒还记着,一见卿云便先笑了起来,只看卿云的脸色,便直愣愣道:“亚父似有不悦?”
卿云也发觉了,这孩子才不是因聪慧而假作镇定,是真的四平八稳,且言语无忌。
“嗯。”
卿云也不在个孩子面前伪装,让他坐下,卿云先打量了他的衣着,想起李照对李景的调侃,心中又是一阵不快。偏是他李照自小在花团锦簇中长大,总将自己打理得那么高雅矜贵,旁人便都是俗气的?
“你父皇……”
卿云咽了话,问李景,“你喜欢父皇吗?”
“喜欢。”
“那你喜欢亚父吗?”
“喜欢。”
“那你父皇和亚父之间,你更喜欢谁?”
“亚父。”
卿云心下舒畅了不少,柔声问李景,“为何?”
李景回道:“父皇不怎么理会儿臣。”
卿云攥手,“那若是他理你了呢?”
李景道:“父皇不会将心思花在不该花的人身上。”
卿云哑口,这李景真的聪慧得不像个孩子。
“亚父是因父皇而生气吗?”李景小脸满是沉稳,“父皇对亚父所花的心思最多,亚父莫要太生父皇的气了。”
“你方才还说喜欢亚父,怎么又向着你父皇说话?”
李景神色略显诧异,“儿臣并非向着父皇说话,是在劝慰亚父。”
“罢了,我还无需你一个孩子来劝。”
跑孩子这儿来求安慰的人沉着脸回到紫宸殿,李照正在殿内更衣,龙袍刚脱了一半,卿云便立即上前抓了他的肩膀,“谁叫你进来的,出去——”
第278章 正文番外
卿云一上手,宫人们便自觉悄然退了出去。
李照身上龙袍被卿云拽得快从肩上掉下,他顺着卿云的力道走,一直被卿云拉扯到外殿,卿云抬头,见李照神色平和,眼中映出一个气急败坏的他,心中那股气忽然泄了大半,他抿住唇,撒开手,自入了内殿。
李照在外殿解了龙袍,抬手示意,宫人便入内捧了常服替他换上。
内殿,卿云坐在窗边软榻上,斜靠着窗户,雪白的侧脸面无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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