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云也未料到李照如此干脆,背贴在李照胸膛上,仰头神色惊讶,“殿下真恢复了?”
李照双手环住他重新抓了缰绳,策马返回营帐,偏过脸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王爷手下留情。”
卿云后肘打了下李照,李照闷笑一声,“你瞧,我身子一恢复,你便下重手。”
“胡说,”卿云面色微红,“我方才分明只轻轻打了一下。”
李照将下巴搁在卿云肩上,“卿云。”
卿云听他语气正经,不由声气也放轻了,“嗯?”
“你在我身边,我很高兴。”
“……”
侍从们都在不远处跟着,两人同乘一骑,悄声言语,卿云的发丝轻轻拂过李照面颊,李照没骨头一般赖在卿云身上,“下回不要一个人跑那么远了。”
“殿下也不来追。”
“王爷吩咐,我哪敢不从?”
卿云的游移、警惕、防备……李照全都看在了眼里,他时常想,卿云愿意让他看到这些,何尝不是希冀着他能做出努力,让二人之间的隔阂悉数消失?
李照双臂搂着卿云,他时常觉着卿云还是十三岁初入东宫时的模样,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双澄澈的眼,期盼着有人能待他好。
这一回,他不会再叫他失望了。
卿云靠在李照怀里,李照身上香气微淡,他已很习惯这个味道,帝王常用的龙涎香和檀香之外,还带了一点药香。
李照的陈年旧伤是因他而复发,他每次胸口滞痛,每次缠绵病榻,都是因他的刺激。
这一点药香,便令卿云格外安心,也格外……喜欢。
*
今年夏季也比先前来得早些,殿里早早地便用上了冰,夏衫轻薄,卿云随便束了头发,同李照在一块儿久了,他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慵懒随行,没个正形地斜躺在榻上看折子。
“王爷,蓬莱殿那位好似快要不行了。”
卿云手腕垂下,长睫下射出目光。
“召叶回春。”
“是。”
宫人缓步出殿,卿云神色若有所思。
当日太后撞柱,却未曾丧命,叶回春保住了她的命,然而她人却变得疯疯癫癫的,叶回春曾对他手下留情,卿云也还他的人情,准他为太后医治。
后来卿云诈死,李照也未曾将太后如何,一向也都是让叶回春照料。
对于太后,卿云昔日憎恶已所剩无几,大约日子平静了,心也就静了,不再如从前般睚眦必报。
一个疯妇罢了。
太后这一生过得也实在没什么好的,年轻时费尽心思想扶持自己的儿子当太子,战战兢兢如履薄冰,等李崇真的登基了,当了太后,也未曾捞到什么好,最后还落个疯癫模样。
卿云又想起惠妃。
在这宫里头,要达成一个好结局,真的很难很难。
卿云放下折子,忽然起了心思,宫人随侍,他便只穿着便服去了蓬莱殿,叶回春尚未入宫。
蓬莱殿里头一股不怎么好闻的气味,这气味,卿云却有些熟悉,和他记忆中的玉荷宫有几分相似。
李照还是留了一个宫人看顾那位前太后,那宫人从来也不大尽心,见卿云入殿,慌忙下跪,“奴才参见王爷。”
卿云拂了下袖子,“她人呢?”
“废太后正在偏殿。”
蓬莱殿里没有用冰,暑热得厉害,偏殿朝北,阴暗些,也凉快一些,卿云入殿,便见太后躺在地上,她瘦得厉害,头发也花白了。
卿云心下五味杂陈,想当初他险些死在内侍省,便是淑妃下的手。
十几年过去了,没想到二人的境遇会是如此天翻地覆。
卿云没有胜利或是复仇的快感,只觉唏嘘,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同情,成王败寇,兴许只有赢了的人才会这般居高临下地同情败者。
地上人影忽然动了一下,口中发出呓语。
“无量心,杀了它……它只是一条狗……听母妃的话,杀了它!杀了它,你就能赢过太子了!”
她的声音苍老而虚弱,却仍带着一种急迫的刻毒。
她疯了,也还念念不忘,教导、鞭策自己的儿子要更无情一些,更狠毒一些,这样才能有机会登上皇位。
卿云静静地负手看着,心下一片平静。
“无量心……”
她不停地念着,这是她此生唯一的指望,“太子有的……你也都要有,太子没有的,你也会有……哈哈——无量心,我的儿子,我的儿子当皇帝了!我是太后了,我是太后!”
笑声癫狂,令宫人们毛骨悚然。
卿云却是神色如常,他和疯子一块儿长大,对疯子早就见怪不怪。
疯子便是如此,永远沉溺在最美也最无法实现的幻梦中。
“去,将她扶起来。”
宫人上前搀扶倒在地上的女人,女人很轻,也不反抗。
“扶她到内殿去。”卿云淡淡道,对疯了的太后已经没有恨意了。
宫人们扶着废太后慢慢向内殿走,然而废太后经过卿云身边时,忽然抬手要去抓他,一旁宫人眼疾手快抬手挡住,那双枯槁的手便抓住了个宫人,深凹的眼窝中射出兴奋的利芒,“去东宫杀了那个小太监,太子喜欢,我偏要他死,让东宫出个大乱子,这次科考该由你说了算——”
原本卿云只淡淡地听着,当她说起科考时,卿云才神色猛然一凛,他眼神示意那宫人莫要挣扎,定定地看着废太后,废太后却只盯着被她抓住的宫人。
“淑妃娘娘,”卿云缓声道,“您要杀谁?”
“杀东宫那个受宠的小太监!那个祸害!”
“谁?”卿云偏过脸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淑妃的脸,“叫什么?”
“叫什么……叫什么……”
女人又陷入了混乱的癫狂,她长啸了一声,“杀了那个卿云,玉荷宫出来的小太监……太子喜欢,就杀……”
卿云胸口那股气轻轻吐出。
“不、不能杀……”女人很快又改了口,摇头,“无量心,他是太子的弱点,别动他,杀别的,杀别的,杀别的,让东宫出个、出个大乱子……无量心,我都是为了你好啊,你怎么就不明白呢……”
女人声气渐低,晕了过去。
卿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外头宫人回禀,“王爷,叶大夫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治,”卿云冷冷道,“务必给我把人治好了!”
第277章 正文番外
叶回春入殿,施针用药,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救回了废太后一条命。
“她的疯病还治得好吗?”
叶回春很惊讶于卿云竟会留下,卿云既然问了,他也只好回答:“难。”
卿云神色冷漠,“有多难?”
“草民没有把握。”
卿云偏头看向一旁宫人,“去叫成鹊生。”
叶回春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。
师兄弟之间是有生死过节的,又阴差阳错分别效力于两任帝王,二人迄今为止还未曾碰过面。
卿云才不管那些。
成鹊生正在太医院值守,很快便到,入殿拜见了卿云,便笑盈盈地对着叶回春道:“师弟。”
叶回春却是无话可说。
“成大人,”卿云道,“叶大夫说他没本事治好那疯妇,你怎么说?”
“容臣先把脉查探。”
成鹊生推了轮椅上前,叶回春神色僵硬地闪到一侧。
成鹊生诊脉后,捋了胡须,“回禀王爷,此人恐怕时日无多了。”
“时日无多?”
成鹊生微笑道,“今日师弟都用上九封针了,怕是顶多再熬上个十日,便算了不得了。”
“十日……”
卿云看向叶回春,叶回春神情算是默认。
十日,要治好一个陷入疯癫的人,实在太短了!
卿云手掌不知不觉间握成了拳,他好恨,恨自己实在太糊涂,这疯妇在宫中苟活了这么几年,他竟从未想过来探一探。
成鹊生是个聪明人,他看出卿云神色似有不对,便道:“王爷是想叫废太后恢复神智?”
卿云目光直射向成鹊生,“你有法子?”
“若要彻底治好废太后,微臣做不到,但若只是短暂地恢复神智,臣或可一试。”
叶回春原是不想说话的,听成鹊生这般说,不由皱眉道:“你又要用什么古怪阴损法子?”
“师弟倒是一向医者仁心,可有了什么好结果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好了,”卿云打断了二人的争执,只问成鹊生,“我要她恢复神智,不管你用什么法子。”
成鹊生道:“不过微臣的法子会损耗废太后的寿元。”
叶回春转过脸,他便知道。
“无碍,”卿云指尖嵌入掌心,冰冷道,“你只管放手去做。”
成鹊生唤来药童,一番吩咐,卿云虽不懂医术,听他索要的物品不是大补便是剧毒,他不由问道:“成鹊生,你若唤醒了她的神智,她还有多久可以活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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