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云在宫外是有宅子的,一向由丁开泰打理,外头宫人急急忙忙地递了话进宫,丁开泰让卿云去宅子里头赶紧处理。
丁开泰可是在两朝皇帝身边都当过差的,卿云很奇怪,到底是什么棘手的事,连丁开泰都应付不来。
卿云便连忙出了宫过去,比起着急,好奇更多一些。
“王爷。”
丁开泰愁眉苦脸地立在院子里,“您瞧着看怎么处置吧。”
卿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字排开的四男四女,可真是环肥燕瘦,什么样的都有,活脱脱是八个美人哪。
丁开泰原是死活不愿收的,但塞人的是个实心眼,丁开泰不收,那人便让这几人在后院门口替卿云洒扫街道,说是这般尽尽孝心也是好的。
丁开泰哪能任由他们在后院晃荡,只能先让人进了院子。
卿云看向丁开泰,丁开泰苦着张脸,他是知道内情的,可又不能同人说。
“谁送的?”
丁开泰报了个人名。
卿云冷声道:“胡闹。”
八大美人极为紧张,他们原都是瘦马戏子一流,自小训练了就是来伺候人的,听卿云声音低沉粗粝,心下已怕了几分,胆小的已然腿软下跪,一个跪,个个都跪。
卿云看着面前跪成一排的人,对丁开泰道:“把人都给我送回去,他也不必去吏部报到了,叫他滚出京去。”
卿云话音刚落,八大美人便此起彼伏地求饶,胆小的已哭了起来,胆大的膝行两步上前,抓了卿云的衣袍便磕头求王爷怜惜。
卿云心说怜惜你个头啊,正想一脚把人踹开,见那伶人也不过十五六的光景,想想他们也是身不由己,若真被送回去,恐怕没好下场,便改了口,“这些人就别送回去了,你安顿好他们吧。”
丁开泰连连应声,卿云抽了衣角,转身便走。
回到宫里,卿云既好气又好笑,想这事要不要同李照说,罢了,他不说李照也会知道。
别说李照了,等到明日,全京城都该知道了,怎么补缺补上来这么个傻子。
“齐峰——”
卿云粗吼了一声,“去,把他给我狠狠揍一顿再赶出京。”
“是。”
夜里,卿云还是没憋住,对着李照好一通抱怨,“他们送些金银珠宝也就罢了,到底怎么想的?”
他是个太监,给他塞人,什么意思?讥讽他?!
卿云越想越恼火,李照在旁用手掌给他扇风,“莫气莫气,金银珠宝只是死物,只能收买你一时,若是在你身边能安下一朵解语花,不就长久有靠了吗?”
卿云斜睨了李照,“照殿下说来,那人倒还挺聪明了?”
“不,那人若是早知王爷身边已有了……”李照手在自己胸前拂过,“我这朵解语花,便不会动那给你塞外室的歪脑筋了。”
卿云忍俊不禁,“你算什么解语花,我呸!”
卿云上去将自己的“内室”好一顿揉搓,两人闹了许久,卿云照例先睡着了,李照披了衣袍下榻,问齐峰回来了没。
齐峰回来了,向皇帝回禀,“人,臣已经赶出京了,现下应该快到官道了。”
“便只是赶出京?”
“王爷吩咐打一顿,臣也打了。”
“嗯,”李照手转了下玉扳指,“去,追到官道,替朕再打一顿。”
第276章 正文番外
同李照相处时间久了,卿云也不得不承认李照还真是难得的好性,无论对待臣子,还是宫人,平素都是和颜悦色,笑意盈盈,甚少苛责谁,像是没什么脾气。
如此好脾气的君主谈笑间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一批官员,一干人等没留下一个活口。
可卿云觉着这正是李照最可怕之处,看似好性子的君主动手之前毫无预兆,动手之后亦是毫不留情。
看李照如何对付手下的那些臣子,卿云时常会感到一种清醒的寒冷,会不会有哪一日李照也会忽然对他如此翻脸?
卿云心下顿生警惕,盯着正在弯腰研究他新修盆松的李照。
“这盆松……”李照道,“是唯识送的年礼?”
“嗯。”
李照颔首,“还是别摆在此处了,太显眼。”
卿云也点了点头,“殿下说得有理。”
尽管他心中已选定中意李景,也还要稍稍考察一段时日,也不能做得太过明显偏爱。
“免得叫唯识进来瞧见了伤心。”
卿云:“?”
李照直起身,叹息般道:“我那时只教了你写字,实在也是疏忽了。”
卿云:“……”
李照一番伤感,被卿云连推带搡地撵出了殿。
卿云自己对着那盆松端详许久,心说真的有那么难看吗?他看向一旁宫人,宫人连忙低下头,目光回避闪躲。
卿云:“……”
这李照,不是惯会说好听话的吗?怎么在他面前胡乱敷衍两句都不会?!真是气煞他也。
转念一想,卿云又觉着李照如此也好,一味只顺着哄着他,反而更可怕。
卿云劝服了自己,夜里李照回殿,便没拦他,只还板着张脸不怎么搭理李照。
李照余光瞥了他,等用完膳,才缓声道:“其实今日是我说错话了。”
“是吗?”卿云拿帕子擦了嘴,不冷不热道,“我倒觉着殿下没说错,我于此道的确不精,修剪得不好便是不好,殿下不过实话实说罢了。”
“我来时碰见他们下课了,唯识那孩子着蓝袍,佩得却是翡翠。”
李照微笑道:“想必那孩子便是瞧见那盆松,也不会伤心的,他分辨不出来。”
卿云:“……”
亚王殴打皇帝,宫人们赶紧全都撤了出去。
“就你懂美丑!李照,你以为自己很美么?你丑死了,瞧瞧你那疤痕、白发,天底下最丑的就是你!”
卿云抓了李照的白玉冠,劈头盖脸一顿挠,李照一面笑一面将他扛了起来,“我丑不打紧,娘子美便够了。”
卿云头朝下,脸憋红了,“谁是你娘子!”捏拳捶了下李照的后背,声音却是低了不少。
李照这张破嘴,从前他怎么没发现这么讨嫌呢?
*
春夏交接之际,李照决定去围猎,卿云震惊,“殿下身子吃得消吗?”
李照瞥了他一眼,目光内涵。
卿云:“……”
真是讨厌死了这个人。
“原本登基之后便该去围猎的,已是拖了几年了。”
卿云玩自己的指甲,“没人让殿下拖着啊。”
“嗯,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。”
“……”
卿云发觉李照此人表面光风霁月,内里却似乎非常阴险,时常一句话让卿云哑口无言,卿云有时也想来一句,譬如假说自己头疼,腿疼之类,谁从前还没受过伤了?
但是李照是真的会着急,急得头发都白得更多。
哪怕卿云只是一句玩笑,故意逗弄李照,李照也还是一般着急。
卿云便知道了,他若拿自己的身子去逗李照,李照是受不了的。
所以只能任由李照装模作样。
烟霞老了,卿云舍不得它跟着长途跋涉,到了围场才又挑了匹新的马,那马同李照的马是一母同胞,和李照那匹望舒很亲近,卿云同李照并骑,不免又想起诸多往事。
当年两次围猎场上,卿云都是奔着算计君心去的,如今倒悠闲下来,信马由缰地在草原上逛着。
“殿下今日开猎,拉二石弓也毫不费力,看来身子是真的恢复了?”
“尚可,尚可。”
李照态度谦逊。
卿云横了个白眼,“既然如此,就请麻烦殿下少再做出那些个种种娇弱形状,免得让人笑话。”
李照面目诧异,“我有吗?”
卿云:“……”
是谁时常早晨歪倒在榻上,一副起不来了,要他揉搓胸口顺口气才肯爬起来上朝的模样?
又是谁一面说着自己身子没事,一面当着他的面喝了药之后摇头叹气?
卿云甩动马缰,“殿下别来,我怕您闪着腰!”
侍卫们跟随而去,天上海东青引路,卿云策马奔驰了许久,这才勒马停下,回头一看,李照还真没跟来,茫茫草原,只有他和他侍卫。
春风吹拂在面上,卿云扭头,长发飘散,他忽地感到阵阵清静与空茫,海东青拍拍翅膀在他肩膀落下,卿云侧过脸,柔软的羽毛擦过他的面颊,心情说不出的舒畅,令他想要大叫。
夕阳衔草,卿云策马返回,李照仍在原地等他,见他回来,眼中流露(wKPG)出温柔之色,这才也催动马上前。
卿云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了,李照伸手,五指拂过他的长发,神情专注而深沉。
卿云想他大约也是想到了往事,心下微微一动,“殿下抱得动我吗?”
李照笑了笑,放了马缰,双手攥了卿云的腰,一把便将人抱到了自己马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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