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时两家八口人，回去就剩四个大人，耳朵边一下子安生了，还有点不习惯。
但是等到了家，正月里没什么事可忙，又没有孩子要管，他们一下子品到这份难得的好。
在舅家塞了一肚子吃食，回来后到晚上也没人肚子饿，干脆直接熄灯睡觉。
两边院子的狗各自竖着耳朵听屋里动静，到半夜才停。
接着人睡了，狗也歇了。
一转眼，白日天亮。
霍峰不打扰屋里睡觉的媳妇，独自套上袄子出来干活，喂猪喂羊，喂鸡喂鹅。
霍凌比他晚半个时辰起身，做早食的时候跟霍峰说，他和颜祺打算上山住几天，赶在正月十五之前下来。
霍峰忍不住看他两眼。
“这个天上山，你俩是真不嫌累。”
霍凌不会觉得累，昨晚他和颜祺一拍即合，难得孩子不在，他们要享受几天没孩子时候的清闲日子。
在山下也能过，但不是那个滋味。
因此当叶素萍懒散散地睡醒后，发现老二夫夫两个已经收拾好包袱，准备出门了。
不用猜就知道二人在打什么算盘，叶素萍笑而不语，把颜祺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叶素萍知他脸皮薄，转而道：“你俩上山带哪些狗？大个儿和黄芽儿还去么？”
“大个儿去，不去它不乐意，黄芽儿留下看门。”
大个儿和黄芽儿已经是十多岁的老狗了，大个儿还好，除了身上和脸上多了一些白毛，跑的没以前快，睡的比以前多之外变化不算太大。
黄芽儿就差一些，它底子不如大个儿，毕竟那是奶狗子时就好吃好喝养着的。
两年前它从山上往下跑的时候崴了后腿，从那以后就有点瘸，毛色越来越浅，都快从黄狗变成白狗了。
现在霍凌基本不带它上山，天冷的时候还会装个盐袋子给它敷腿，免得越来越厉害。
狗和人一样，骨头有毛病，阴天和寒天就遭罪。
“好，每天我们去喂它。”
哪怕不栓绳，黄芽儿看门的时候也不会往大房那边的院子走，就一心守着自家大门。
到了饭点，也得有人专门过去送饭。
送走他俩，叶素萍进屋继续吃鸡蛋饼，她回忆着方才霍凌和颜祺生动的眉目，轻快的步伐，半晌后跟霍峰道：“等天暖和些，咱们也进山住几天吧，带着两个孩子一起，林哥儿还没怎么去过。”
霍峰很快明白媳妇的意思，他应下，“等老二回来和他商量，到时候问问红梅两口子，能不能帮咱们照顾两天牲口。”
叶素萍欣然点头。
院外，村路上。
霍凌和颜祺避开村中大路，不多时就走出半里地远。
他们背着包袱，后面跟着一群狗，怎么看都是有事出去，要是遇见村里人，又要费嘴皮子解释，还挡不住有些人添油加醋。
他俩这趟进山就是躲清闲的，除了彼此，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和不相干的人说。
狗群依旧是大个儿领头，紧随其后的是它的狗儿子黑豆和黄芽儿的狗女儿黄豆。
一公一母，很难不发生点什么，这几年里黄豆已经抱了两窝狗崽子，第一窝八只，第二窝九只，都由他和颜祺按着猎狗的要求训出来，送去了可靠人家。
譬如赵寅生和赵辰生，现在进山带的赶山狗就是黑豆和黄豆的崽子，一共三只，其中一只母狗，又和他俩早前单独买的一只赶山狗配上了，生下的小狗品相同样不算差。
还有一只在林家看大门，秋天时林长岁也会带它进山。
霍凌一窝留了一只，这回不跟着“豆”字辈走了，取名大胖和小胖，听着敦实，好养活。
现在出个门，身后必定浩浩荡荡。
最小的小胖一岁多，还在需要精进本事的年纪。
“正好雪天适合打猎，让大狗训一训小胖。”
颜祺看一眼大个儿，感觉它已经快被烦死，恨不得把耳朵贴着脑袋放，不禁笑道：“由着它爹娘操心去吧。”
反正这个当爷爷的看起来不是很想管。
进山的路被雪覆满，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却不算是什么困难。
霍凌让颜祺走在前面，遇见难走的地方，他在后面托一下，或者赶到前面去拉一把。
时间好似被无限拉长，围脖捂住了口鼻，看不到呼出的白雾，中途休息时，颜祺才把那条布往下扯了扯。
冷气贴上鼻尖，他一下子从爬山积累的疲惫中脱离。
霍凌问他喝不喝水，“从家里带来的水应该还没凉透。”
颜祺接过来喝了几口，确实还残留一丝温热。
霍凌也润了润喉，晃了晃水囊，留了一些，重新贴身揣进怀里。
“汪汪汪！”
“汪汪汪！”
大狗小狗此起彼伏地叫，把附近树上的飞鸟和松鼠全都惊跑了。
要是远处有野羊或者狍鹿，恐怕也早就溜之大吉。
“再走半个时辰应该就到家了吧？”
霍凌听着“到家”二字，唇角上扬。
“照现在的速度，差不多。”
颜祺在原地跺了跺脚，“我觉得我还能走快些。”
“那就赶几步路，早到地方早歇息。”
霍凌深吸一口气，再次确认了一下山路方向，他们循着狗叫一路向前。
看到山中小院时，几只狗早就提前一步到了，全都聚在门口摇尾巴。
大胖和小胖两个不稳重的还站起来扒门，被大个儿一嗓子吼走。
它俩躲去黑豆和黄豆身后，奈何它们矮两辈，它们爹娘也矮着一辈，没人帮忙出头。
狗群自有三六九等，哪怕都是一家子狗。
霍凌和颜祺装作没看见两只胖狗的撒娇，合力搬走抵门的木头，进到阔别一段时间的院中。
地上满是落叶，果树早就秃头，菜地更是荒芜，看起来空旷萧索。
刚进来的时候霍凌和颜祺还有些心情复杂，不过等开始动手收拾，那股情绪就散了。
灶火烧热，开水顶起锅盖，呼呼吐出白雾，烟道相连，里面的土炕也跟着有了温度。
颜祺扫平上面的干草，打开衣箱把褥子搬出来铺上。
这几条被褥之前霍凌晒过，关外干燥，没有湿霉气，现在闻着还隐约有一股阳光的味道。
铺好床后两人放狗子们出去跑，他们两个坐在灶前简单吃了碗热汤面。
霍凌吃得最快，眨眼的工夫就连汤都喝干净，他随手把碗一搁，站起来伸长胳膊抻个懒腰。
颜祺慢悠悠地吃面条底下卧的荷包蛋，再喝两口汤，肚子里暖了，整个人的心情都跟着飞扬。
霍凌看着屋里道：“之前刚生小七的时候，咱俩还说等他大一些就搬回山里常住，结果冬冬又来了。”
“当了爹娘的都这样，凡事都要等孩子大了，可孩子不也是一个接一个。”
再者他们现在还有铺子，自从摊子变成了铺子，人就难免被拴住了。
霍凌无奈道：“没错，小的时候操心他们学说话学走路，长大一些又要发愁学手艺练本事，到了岁数该成亲了，心事更多。”
说到这里他看向颜祺，“想孩子了没？”
小哥儿顿了顿，诚实道：“暂时还没，估计过几天会想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算一算他们能在山里呆足七日，深林清幽，可以随心所欲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今天凿冰抓鱼，明天设套猎兔，后天在雪地里找寻秋天遗落的松果，以及树上结的桦树茸、松树黄与猴头菇。
黄色的猴头菇落在草地上，抖一抖干爽的雪粒，当晚就和榛鸡一起炖成了鲜汤。
连汤带肉吃进肚，进了被窝以后还浑身火热，霍凌把衣服甩出去，压下来时颜祺环住他的脖子。
短暂的混乱过后，颜祺从被子顶端探出半边脸，他轻喘着看霍凌肩膀上的小牙印，后者抬手，抹去小哥儿鼻尖的一滴汗。
“你是不是偷吃腰子草了？”
颜祺回想一下今天的鸡汤，里面除了猴头菇和飞龙，他确信没放别的东西。
“看不起你男人？”
霍凌俯身，把手重新伸进被子里，不知道干了什么，小哥儿接下来的话又堵回嗓子眼。
同时默默发誓，今后绝不在炕上提“腰子草”三个字。
一夜忙三回，要是有个老三正准备投胎，估计已经在路上。
颜祺困得哈欠连天，还硬是洗干净才重新躺下。
散了热气的被窝因为霍凌的到来，没多久就又暖和回去，他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好。
只是一时想睡，但莫名有些舍不得睡。
“山里真安静。”
他静静地听着辽阔的安静中为数不多的声响——霍凌的呼吸声与门板外狗子们的呼噜声，半晌后道：“以后宁肯铺子关几天门，也要月月带孩子进山，小七和冬冬喜欢山里，只是现在进山的机会太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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