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素萍没去多久，回来时喜气洋洋。
霍峰看着媳妇，“这么高兴，路上捡钱了？”
“对于咱家来说，也和捡钱差不多。”
她在院里找一圈霍凌，最后对着柴屋里喊道：“老二你出来，有话跟你”说。
霍凌刚把一堆柴火垒整齐，闻声出来，见大嫂的神情，就已有了些许预感。
事实证明，他想得没错。
“这回各村都多少收容了几家关内逃难来的外来户，为免本地人和外来户起争执生乱，几个村屯的村长凑在一起定下桩事，下月初一在双井屯的晒场上，办一个独身汉子和姑娘、哥儿的集会，至于集会是做什么，不用我多说了吧？”
叶素萍见霍凌低头不看自己，点名道：“你也别想躲，村长可特意点了你，别人不去，你也得去。”
霍凌抓了两下后脑勺。
“强按牛头不喝水的事，去了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他道：“我声名在外，咱们本地人家没有人乐意嫁，难不成外来的就乐意了，人家也是有家有口的，不一定舍得送孩子进山。”
“不去怎么知道。”
霍峰插嘴道：“万一有人就看好你这头倔牛犟驴，乐意跟你进山了？那就是缘分到了，挡也挡不住。”
霍凌不得不应下。
此事让他烦恼了小半日，不过很快就抛诸脑后。
把山货带去镇上全数卖掉后的第二天，就迫不及待地准备回山里。
一大早，天亮后，他填饱肚子，装上大嫂做的干粮和烙饼，灌满腰间水囊，带着大个儿离家。
黑色的大狗在无人的村路上撒欢跑着，霍凌看着它的背影，不由扬起唇角。
要他说，现在的日子也不错，没有媳妇夫郎又如何，与其娶一个过不到一起去的，三天两头拌嘴吵架，还不如一人一狗过简单清静的日子。
等将来老了，他就给大哥大嫂的孩子留些财物，总不至于落得个没人养老的下场。
东想西想的，就到了山脚下。
山路蜿蜒，直通林中，他从身后的背篓里掏出开路用的柴刀，方便扫去一些挡路的枝条，遇见野兽时也方便防身。
大个儿进了山，变得更加兴奋，遇见有动静的草丛就要跑过去在旁边闻一闻，一路上没闲着，用这个法子捉了几只林鼠，霍凌全都挨个捡起来，扯了片叶子包好丢进篓子里，回去烤熟给它吃。
他一般只有下山的时候赶时间，上山的时候相对悠闲，反正上山后也只是独自一人。
守着空荡荡的屋宅，远不如在林子里探索更有意思。
因此在大个儿为了追兔子，朝着偏离固定路线的方向跑时，霍凌也没阻止，而是选择跟在它的身后。
颜祺独自一人背着旧背篓，蹲在树下认真地挖野菜，身后的背篓里已经堆了不少新鲜的草叶。
原本他还担心山脚下的野菜已经被村里人挖得差不多，自己进来后会没有收获，没想到这片山太丰饶了，好多地方的野菜都是一长一大片，根本挖不完。
挖完面前的一片婆婆丁，颜祺刚揉着腰站起身，又望见斜前方有好多灰菜。
灰菜加点面粉拌匀，上锅蒸熟以后蘸蒜泥，别提多香了，想着想着颜祺就忍不住咽了下口水。
现在家里有一些苞米面，也有调料，都是好心的村里人赠的，他们都件件记在心里，日后等有了能力，一定会偿还报恩的。
想及此，颜祺步伐加快。
野菜常常是扎堆生长，眼前的灰菜正是如此。
颜祺基本没有再站起来过，挖完一丛，又瞥见一丛，除了灰菜，还有婆婆丁、荠菜和马齿菜。
他就这么蹲在地上一直朝前挪动，完全沉浸其中。
期间还在树上见到不少蘑菇，却因为不太认识，所以不敢采。
挪着挪着，他发现周围的树好像变少了，多了一些树桩，上面或多或少都长了些杂草或者蘑菇。
颜祺没有在意，他以为这里是村里人伐木的地方，要知道关外连房子都是木头建的，用木头的地方多了去，把一片林子砍秃也不是什么怪事。
捏了捏发胀的小腿肚，小哥儿继续来回打量眼前的一方林地，这次没发现野菜，取而代之的是几朵挺漂亮的小野花。
他心生喜意，倾身去摘，正在此时，一道灰影突然从眼前窜了过去！
还没等颜祺反应过来，另一道巨大的黑影也紧随而至，差点把他给撞倒。
他慌乱间坐在了地上，紧紧抓住手里挖野菜用的小锄头，冷汗冒了满身。
任谁遇见这种情形，都会以为刚刚看到的是林中野兽，哪知转眼之间，颜祺就听到那只“野兽”发出了汪汪狗叫。
等等……
狗叫？
颜祺惊魂未定地爬起来，锄头尚未松开，就已眼睁睁瞧见先前风一般掠过去的大狗，叼着一只野兔原路返回。
路过他的时候，大狗也有些疑惑地停了停，歪头看他一眼。
“是你？”
僻静的山林中，一时间竟有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。
区别是颜祺看向的是大狗，而霍凌看向的是小哥儿。
片刻后，双方总算都搞明白彼此在做什么。
霍凌蹲下来，帮颜祺收散落一地的野菜，惊讶之余还有佩服。
“你才来几天，就敢一个人进山？”
说到这里他微一停顿，扫了一眼周遭道：“而且还是来这种地方。”
“我想山脚下应该没什么事，这个季节，野兽很少下山的。”
颜祺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霍凌和他养的大狗，他不好意思地埋头捡菜，听到霍凌的后半句才茫然地抬起头，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霍凌欲言又止，“你不知道？一路走来，没看到么？”
他更加佩服眼前的小哥儿了，以至于都有些不忍心说出真相。
颜祺皱起眉头，“我是一路挖着野菜过来的，没注意周围有什……”
他边说边朝四周看，在看清不远处的景象后，剩下没说出口的话直接噎在了嗓子眼里。
一阵后怕涌上心头。
“这……这里是……”
“是村里的乱坟岗。”
霍凌解释道：“大都是无主的坟，因为一些原因要葬在附近，但没有亲朋操办的。”
颜祺默默咽了下口水，只不过这次不是馋的，而是受了惊。
乱坟岗他是知道的，以前他老家附近的野地里就有，从小到大他都不怎么敢一个人往那边走。
他胆子是比别的小哥儿大一些，也只是不怕树林里常见的蛇虫，因此敢一个人进山。
而坟地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，不怕是不可能的。
“你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了，用我们这的话，就是虎了吧唧的。”
霍凌的惊讶转为无奈，他对山里熟悉，大概能推断出小哥儿的来时路，“你来的时候，没注意这边的树比较少么？都是早年间就伐光的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问道：“你这些野菜，是不是沿那边那条路采的？”
颜祺看向霍凌指的方向，点了点头。
见汉子神色未变，他心道不妙。
霍凌实话实说，“其实……算了，我就不细说了，免得你害怕，总之那条路上挖的野菜，最好还是丢掉。”
乱坟岗的范围不止眼前这一小片，还有一些更早的坟头，因为无人打理，土包早就被风雪削平，接着被杂草覆盖，坟地上生的东西没人敢吃。
他没明说，可颜祺哪里能想不到。
霍凌说得没错，这里挖的野菜不能要了，然而逃难路上，为了填饱肚子，什么没吃过，早就没这些讲究了。
面对这成堆的新鲜野菜，要他丢，他真的很舍不得。
霍凌见他犹犹豫豫，联想到对方的经历，也有了些猜测。
小哥儿辛苦上山一趟，走了歪路，白忙活一场，想想也是怪心酸的。
既都遇见了，今后又算是同村乡亲，合该帮一把，于是开口道：“吃坏肚子，后悔也晚了，还是丢掉吧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，那边野菜多，而且比这些好吃。”
大个儿在一旁寺着野兔，趴了半天，早就有点等急了。
这会儿见霍凌有离开的意思，飞快站起来。
天大地大，吃饭最大，颜祺没有和霍凌多客气。
“那就麻烦霍二哥了。”
家里等着野菜下锅，他总不能空手而归，继续凭着自己乱走一气，还指不定又走到什么奇怪的地方。
挑挑拣拣一番，他把后面采的野菜丢掉了一大半，只留了最早的一些用野草扎成捆的婆婆丁。
霍凌看小哥儿收拾得差不多，弯腰捡起半死不活的野兔，在前面带路，让大个儿走在小哥儿的身后。
担心小哥儿害怕，他解释道：“让它断后，更安全。”
“没事，我不怕的。”
颜祺认真回应。
他方才蹲了太久，站起来后有点头晕，腿也发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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