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凌心道，他大概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“请问二位，这木桶可是借用村中霍家的？”
他指了指大个儿，“它大约是看见生面孔拿着家里的东西，所以才冲出来，都是误会。”
站在前面的小哥儿看了看人，又看了看狗，短暂沉默后道：“你是霍家人？”
他道：“这木桶确实是霍家的素萍嫂子借给我们的。”
“是了，那是我大嫂，我是霍家老二。”
霍凌咳了一声，有点尴尬。
大个儿也在旁边低头看地，改做认错姿态。
但人没办法跟狗计较，狗的错，总要做主人的来负责。
霍凌二十几了还没娶亲，不怎么有和陌生哥儿相处的经验，尤其片刻前的初见并不怎么顺利。
且眼下这种情形，说再多也都是漂亮话，不如做点实事更有诚意。
“我去帮你们重新打两桶水。”
刚刚他留意到两个小哥儿一人拎了一桶，其中一桶洒了，另外一桶也泼出来许多，显然是免不了再去一趟的。
自始至终没出过声的小哥儿，此时突然开口。
“不用。”
他声音有些哑，轻咳两声后继续道：“只是误会而已，没什么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
霍凌并不赞同，就这么走了，他心里过意不去。
转念一想，既是木桶都要借用的外来户，给些吃的总没错。
他麻利地摘下身后背篓，从里面拿出两朵挺大的树筋蘑，足够一家人炒盘菜吃一顿的，另有几样野菜，各抓了些打成捆递出去。
“这些你们拿着吃，算是我的赔礼，大个儿这回见了你们，知道你们是村里人，下次就不会再叫了。”
东西举起，停在三人之间。
躲在后面的小哥儿明显没太有主见，在征询前面哥儿的意思。
方才说过话的小哥儿只得再次开口，依旧是拒绝。
“真的不用，素萍嫂子待我们和善，她家里的人定也是好人，一桶水罢了，不值什么，我们哪能收东西。”
他虽不知道眼前汉子是做什么的，但养着好品相的猎狗，又从山里来，多半是靠山吃山的营生，从山里带出来的山货，定然是要拿去卖的。
霍凌见此，索性把东西直接放在地上，抬步就走。
原本未曾嫁娶的汉子和小哥儿之间也不好走太近，何况压根不熟悉。
走前他不忘道：“东西收着，有什么要帮忙的，可以再去霍家找我，我叫霍凌。”
人高腿长，看似是快步走路，实际想追也难追上。
等汉子和大狗走远了，肖明明心有余悸，一屁股蹲下来。
“关外的人长得高也就算了，怎么狗也那么大，远远扑过来，我以为狗熊呢！”
而他面前，就是对方留下的东西，不认识的黄蘑菇层层叠叠，巨大一朵，野菜也都是没怎么见过的品种，不似他们在老家吃的寻常野菜，譬如荠菜、婆婆丁、马齿菜那些。
看了两眼，他犯愁道：“小祺哥，怎么办，这些东西咱们要收下吗？”
身侧，颜祺收回视线，顿了顿道：“收下吧，不然丢在这也是浪费。”
他们一路逃难而来，身上一没钱二没粮，幸得下山村乐意收容落户，分给他们荒废的旧屋居住，有村长带头，不少人家都给他们捐了些粮食，还借出了多余的家用物件。
和关外人打了这些天的交道，他发现这里的人行事总是很大方，极少斤斤计较。
就说方才那汉子，居然舍得留下这么多东西做赔礼。
肖明明凡事都听颜祺的，一听能收下，他伸手捧起蘑菇看，惊讶道：“这蘑菇真大！”
颜祺凑近，肖明明把蘑菇举起，正好挡住了颜祺的脸，他笑道：“快赶上咱们脑袋大了，能吃两顿呢。”
一想到有鲜美的蘑菇吃，颜祺也不禁展颜。
“那就先送回去，咱们再去打水。”
家里的孩子出门打水，水没带回来，手里却多了蘑菇和野菜，怎么看都有点奇怪。
听罢解释，颜祺的娘亲荀氏道：“这多不好意思，又不是多大的事儿，白收人好些东西。”
而他爹却道：“那汉子养的猎狗长啥样？真有那么大？”
荀氏忍不住斜他一眼。
“小祺说了这么多，你就听见个狗。”
颜爹摆摆手，“狗吓着人了，给点东西赔罪，也说得过去。”
尤其是猎狗，那都是见过血的，说句不好听的，主人一声令下，对着人它们也敢扑脖子咬。
他从前当过猎户，训过很多猎狗，清楚里面的门道。
“你们觉得事儿小，那是因为小祺和明哥儿经得住吓，但凡换一个小娃娃，或者老头老太太，你看能不能吓出毛病。”
“行，都是你的理。”
荀氏懒得和他啰嗦，转而看了看那捆野菜，称奇道：“真新鲜，根根水灵，就是没见过，不知道怎么吃。”
颜祺到现在都没仔细看野菜长什么样，其实同样满脑子都是那只大狗。
他随他爹，喜欢狗。
但因为明哥儿被吓得更厉害，所以一直没好意思说。
现下明哥儿去了隔壁院子，陪他卧病的奶奶了，他们只有祖孙二人，实在更加不容易。
没有明哥儿在旁，颜祺兴致勃勃地同他爹道：“真的很威风，感觉站起来比我还高。”
说的同时，还不忘伸手比划。
“浑身都是黑色长毛，只有四只爪是白色的，眼神亮得很。”
荀氏插嘴，“比你还高？那真成狗熊了。”
颜祺忍不住笑，“关外不叫狗熊，人家叫熊瞎子。”
这是之前他去河边打水的时候，听村里小孩子说的。
“我估计，这只狗真遇见熊也不会怂。”
颜爹一脸向往，他捶了捶酸痛的老腰，感慨道：“有机会，我也见见。”
同一时间，村子另一头的霍家。
把出来迎接自己的侄女一把抱起原地转了三圈，霍凌给大个儿接了一盆水，自己也进了灶屋，掀开锅盖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。
大嫂叶素萍包着头巾从外面进来，看他预备拿筷子夹凉窝头，赶紧把人打发到一边。
“添个火就能吃热乎饭，非要吃凉的。”
霍凌放下筷子，心虚但嘴硬。
“现在又不是冬天，吃口凉的也没啥。”
“不是冬天，但也不是夏天，你真是傻小子，白天吃凉饭晚上睡冷炕。”
叶素萍一边热饭，一边念叨，“看你这日子都过成啥样了，赶紧娶个媳妇夫郎回来，也好有个人管管你。”
霍凌搓了搓耳朵。
每回下山，大哥大嫂绝对是三句话不离他的亲事。
话说回来，是他不想娶么，实在是没人乐意嫁。
他有心换个话题，先问大哥去哪了，问过后在灶屋门口的门槛上坐下，一边看大个儿陪小侄女玩耍，一边随口道：“对了大嫂，村西头的破屋子什么时候住进人了？今天路过，大个儿还冲人家叫，把人吓一跳。”
“你咋从那边走了？把谁吓了一跳？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
霍凌道：“是两个哥儿，打水回来，被大个儿吓得水都洒了，我好一个赔不是。”
“什么哥儿？怎么还赔不是，你欺负谁家哥儿了？”
霍峰从外面回来，没头没脑地听了两个字，扭头盯着霍凌问。
霍凌无语。
“我能欺负谁。”
他把已经讲过一遍的话又重复一遍，看向叶素萍道：“里面有个桶是咱家的，说是大嫂你借的？大个儿认出咱家东西，估计以为是人家偷的，那叫一个厉害。”
“怪不得，我就说大个儿从不乱叫的。”
叶素萍在围裙上擦擦手，拿了个碗给霍凌夹窝头，“是我借的，不止我，他们两家的东西基本都是村里各户你一点我一点凑出来的，你不知道半个月前刚来的时候多可怜。”
霍凌越听越糊涂，“所以他们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霍峰端碗水喝，说了个地名。
“关内遭旱灾了，逃难来的。”
关外人对这样的经历都不陌生，哪怕他们几个都是关外土生土长的孩子了，可往上数，老一辈多是因为各种活不下去的缘故才背井离乡，来到那会儿鸟不拉屎的黑土地上扎根。
霍凌恍然，原是这么一回事。
“怪不得那两个哥儿那么瘦。”
叶素萍轻挑眉梢，说道：“你还留意人家瘦不瘦了。”
霍凌听出点别样的意味，他放下刚拿起来的窝头。
“这么明显的事，打个照面就看见了，也不用留意。”
说完，他见哥嫂二人依旧盯着自己，不由道：“……我脸上有东西？”
这回叶素萍直接不接话，而是解下围裙，浅笑道：“我去村长家一趟，回来再跟你说。”
第115章 番外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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