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主坐在桌案后,面色一片阴沉:“京中,再编些新的消息去传。还有,派去南边的人到哪了?派人再去信催一催。”
“务必要让南境军都知道,谢轩功高震主,已含冤下狱,圣上对他的一切解释不管不顾,不仅想要削他的兵权,还打算即刻要他的命。”
“是!”
如果仅凭京中的流言,还不足以让萧晟处理谢轩。
那么,再加上南境军真切的异动,总该足够了吧?
…
清晨,定远将军府的大门被人叩响。
韩漠正巧打算出门继续查流言的事,便亲自开了门,想看看是谁在这时来找他。
出现在他眼前的,是一个年轻的面容。
梅飞尘快速行了一礼,语气有些急切:“韩将军,我是梅飞尘,您可还记得我?”
韩漠点点头,侧身说道:“别呆站在门口,进来说吧。”
韩漠和梅飞尘不熟,但对此人确实有些印象。
因为谢轩愿意提点,所以尽管梅飞尘是武举出身,并不是南境军的一员,韩漠还是将他勉强归在了自己人的阵营中。
梅飞尘快步迈入正厅,甚至来不及坐下,就直入正题:“韩将军,我今日贸然来访,是因为……听见了许多坊间的传闻。有人说谢将军病重,还有很多人说谢将军功高……。”
梅飞尘咽下句尾刺耳的两字,继续说道:“回京那日,我在后方只瞧见谢将军跟着禁军走了。韩将军,您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这一周,谢将军都不知所踪?”
韩漠听得有些欣慰,说道:“你有心了。这几日,你还是第一个来我府上,如此关心谢将军的人。”
韩漠没和梅飞尘绕圈,直接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。
梅飞尘顿时有些激动,想追问,又被韩漠适时打断:“先别急。陛下本就圣明,现在没有消息,就说明将军还没有出事。”
“不瞒你说,我这几日,也都忙着用各种方法查探流言的来历,试图阻断这些诡异的话语。”
闻言,梅飞尘毫不犹豫地问道:“韩将军今日可要继续处理此事?那,您觉得我有没有什么能帮到您、帮到谢将军的事可做?”
第89章 引导
韩漠陷入了沉思。
多一个人帮着干活肯定是更好的,但梅飞尘官职不高,又是寒门出身,在京城根基浅薄,能帮着做些什么呢?
见韩漠如此神态,却没急着拒绝自己,梅飞尘主动开口道:“韩将军,您应该知道我出身寒微,却可能不知道我的父亲是个花匠。”
“因着生意,父亲平日与三教九流都有些接触,我这几日跟着他去四处送花,也算是将各种不同的传言都近距离听了个遍。”
梅飞尘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发觉,尽管有人在刻意传监军相关的事,但民间百姓传的最多的,根本不是说谢将军有自立之心。”
“百姓们淳朴,将谢将军的功绩都看在眼里,传的多是对谢将军极尽赞美之词。而正是这些好话,被有心人引导着,慢慢变成了过度的样子。”
“那既然百姓们都是好心,只是被引导着茫然地做了那明捧暗杀的帮凶,那我们或许同样能……”
韩漠发现了一种新的办法,顿时有些激动:“我们同样能把百姓引回来!”
“没错,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梅飞尘望着韩漠,眼神越来越亮,“韩将军觉得此事是否可行?不若您今天就随我去茶楼,尝试一二?”
韩漠立刻道:“可行。你若是没有旁的事,我们现在就走。”
两人飞速敲定了计划,没有多耽搁一瞬,就一同坐上了韩漠的马车,朝着人流最为密集的街巷奔去。
…
茶楼内,说书人正拍着桌案,大声讲着谢轩在战场上的神勇之姿:“大家都知道,这不论是让南朔对我们大梁俯首称臣,还是让西边的部落节节败退,全都是靠着咱们镇南将军的本事!”
“听说原先那西境都陆陆续续打了七八个月了,战况都十分焦灼,但镇南将军一去,就立刻为大梁带回了大捷!”
茶楼里议论纷纷,众人都谈论着谢轩。
韩漠和梅飞尘坐在角落,一边饮茶一边静静听着。
就在他们俩的眼皮下,说书人越说越起劲,看客们那股单纯的崇敬也慢慢变了味。
“这么一看战绩,咱们这大梁岂不是只有镇南将军一人能打?”
“就是就是,旁人都是空烧军饷的废物。我看啊,往后陛下只需重用镇南将军一人,把军队都交给他,这天下就能安定了!”
“对呀,陛下一派旁人出征,就会收获败仗,一换上镇南将军,立刻就能打赢,还重用旁人做什么?”
“但是这么说的话,除了镇南将军,陛下岂不是根本没人可用?”
“本来就是这样啊!”
韩漠越听,神色越冷。
他大步行至中间,扬声打断了说书人:“诸位乡亲们,打扰大家,请听我一言。”
见周遭讨论稍滞,韩漠环顾一圈,继续道:“我是镇南将军的副将韩漠,刚随将军返京不久。今日与北军的同僚相约来茶楼饮茶,正巧听见了乡亲们的议论。”
“我想知道,明明各边境的战况极为不同,你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?”
韩漠从军多年,尽管他想要和气地做些引导,言语间却还是带了十足的锋利。
茶楼里先前还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。
众人面面相觑,谁都不敢贸然接话,甚至都有想立刻躲远的冲动。
见此情形,梅飞尘连忙上前半步,冲着众人扯出一个笑容:“乡亲们,我是北军的梅飞尘。”
“韩将军此举只是想问上一问,顺便向大家解释些事,没有要怪罪任何人的意思。”
这样单薄的一句话,显然无法让所有人安心。
见还是没人站出来,梅飞尘眼睛一转,盯上了远处两张熟悉的脸:
“哎呀,王叔,李叔,我都看见你们了,你们还不认识我了不成?我是老梅的儿子呀!昨个儿刚去给你们送过花来着!”
“欸?他是?”
“我想起来了!他是老梅家那小子,前头中了武举来着!”
梅飞尘听着大家议论他的身世,明显感觉到,他这草根出身一出,周遭的气氛都松快了不少。
梅飞尘维持着大咧咧的笑,偏头对着韩漠小声提醒了一句:“韩将军,您把气势收一点。”
韩漠微微一怔,这才意识到症结所在。
他轻咳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,温声道:
“我没有要怪罪诸位的意思,只是真心想得到解答。为表歉意,今日诸位的茶,我都请了。”
这下人群终于放心下来,开始挨个回答韩漠的问题。
韩漠听了听,果不其然,几乎每个人都说他们只是敬佩谢轩,想着赞颂他一二。
韩漠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,柔声道:“谢将军的功劳,确实值得赞颂。可是诸位,除却西、南两境,我大梁还有北与东两境。”
“尤其是北境,他们忍受最为恶劣的气候,却仍然将大梁的边城守了下来。难道,只因为他们没有迅速拿下最难啃的敌军,就不值得被歌颂吗?”
梅飞尘适时地接过话头,应和道:“各位叔伯兄弟,我觉得韩将军说对。”
“谢将军仗打得好,我们赞颂他是应该的。但大梁还有那么多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良将,大家总不能一味地贬低他们,只为了抬高谢将军吧?”
“谢将军平素最重视手下的兵士,他若是听见大家将功劳全安在他一人身上,恐怕得急的病都养不好了。”
两人的话说的既真挚又在理,这一点出,立刻就有人意识到了自己话语的不合适之处。
“对呀,夸谢将军分明可以不用带上别人的,是咱们糊涂了。”
“谢将军厉害,可其余边境的将士们同样不容易。”
“这么一想,确实是……”
韩漠没想到效果这样好,连忙趁热打铁,又接上一句:“依我看,大家要夸,就该一起夸陛下。”
“陛下圣明,知人善用,能从底层将谢将军提拔出来,还治国有方,能让谢将军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打仗。”
“若不是陛下的功劳,怎么会有如今的太平,怎么会有西境的这一场大捷。”
梅飞尘很快会意,也笑着说道:“不如大家以后谈论此事时,都换个说法吧?”
“——就说天佑我大梁,帝星光耀,这才得以吸引谢将军这颗将星萦绕左右。”
“这话说得好!”
“对对对,说得好!”
茶楼的氛围重新温热了起来,甚至有人壮着胆子起哄,说要将韩漠推上说书人的位置,让他给大家讲一段西境的战场故事。
韩漠一点都没有恼怒,他顺着这个机会,大大方方站了上去。
随后,他一边讲真实见闻,一边见缝插针地赞颂萧晟的圣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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