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鸿观察许久,慢慢放下了警戒心,言语逐渐放开。
“谢将军近日在北军,可瞧出什么军中的不足之处?若真有,可否请谢将军在上报前知会我一二?”
谢轩似乎已醉得神志不清,沉默着反应了好几秒,才缓缓开口:“什、什么不足……?北、北军…很有纪律……”
“谢将军这么说,我便安心了。”陆鸿的神情微微一松,他眯了眯眼,又问道:“陛下素来看重谢将军,这一次谴你来北军……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啊?”
谢轩眼皮一跳。
他知道了,陆鸿这是怕萧晟有意派他接管北军,这才特意设了今天这一局。
谢轩半眯着眼,像的没听懂一般,反问道:“安排……?我不知道…你说的是什么……”
陆鸿的眼神紧紧锁在谢轩身上,想判定出谢轩究竟是真醉假醉,说的又是真话假话。
谢轩没得到回复也不恼,自顾自笑了笑,又抿了一口酒,闭目享受起来。
陆鸿沉吟片刻,望向下首的周志尚。
周志尚立刻会意,将头凑到谢轩耳边,轻声道:“谢将军,以陛下对您的信任与看重,末将往后是不是要在您帐下做官了?”
谢轩被那股灼热的气流冲得很烦,他扬起手,状似无意地狠狠拍在周志尚面上。
不等周志尚发火,谢轩靠上椅背,呼出一口浊气,装出一副苦闷的模样来:
“信任…看重……?哈哈……陛下最不信任的人就是我了。不过是又想叫我闲着,又怕我生出怨言,才命我来看看而已。…我明明、我明明为他出生入死,他却……”
谢轩一语未尽,留下一声深沉的叹息。
一席话,说得竟让身边的人都有种感同身受的悲哀。
陆鸿觉得谢轩的神态和话语实在不似作伪。
更何况,他也更愿意相信萧晟对谢轩的猜忌。
陆鸿终于彻底放下心来,又一次爽朗地笑出了声:
“谢将军别难过,这帝王心啊,海里针。我们寻常人怎么可能捞得到?依我看,谢将军可以多饮些酒,将这一切烦恼都忘了去!”
第68章 微醺
好不容易将陆鸿应付完,谢轩才开始观察营帐内部的布置。
内里的一切装饰都华贵非凡,晃得谢轩眼睛都有些不适。
良久过后,谢轩的目光定在了一处。
那里有一个镶嵌着数枚宝石的华美烛台,烛台上托着的却并非蜡烛,而是一个薄薄的、半月形的玉挂坠。
离得有些远,谢轩眯起眼,才勉强看见挂坠上隐约刻着什么纹样。
谢轩觉得那纹样有些许眼熟,但头因着饮酒有些疼,他一时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。
谢轩的直觉告诉他,这东西定然不太对。
陆鸿很快察觉到谢轩视线的停顿,立刻将杯盏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谢将军在看什么?”
谢轩缓缓将眼神收回,继续装醉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谢轩垂下眼眸,含糊地说道:“只是瞧见那里有个……又金又红又蓝的东西,晃得我眼睛疼。…陆将军,那是个什么?”
陆鸿顺着谢轩先前望的方向看去,视线掠过那个挂坠,又往下方烛台镶嵌的红蓝宝石看。
他的目光凝了一瞬,随后笑道:“那个?是旁人送的烛台。若是谢将军喜欢,本将直接给你送到镇南将军府如何?”
谢轩笑着摆手,连连道:“不、不用了,太闪了,还是陆将军自己留着吧。”
…
宴席拖到深夜才结束。
被唤来搀扶谢轩的成安吃了一惊,他从未见过谢轩如此醉态!
成安犹豫地唤道:“将军,将军,您还清醒吗?”
谢轩只轻轻“嘘”了一声,就不再回答。
成安觉得谢轩恐怕是醉的完全听不进去话了,他只得决定先将谢轩搀扶上马车,等回了府再吩咐人煮醒酒汤。
在陆鸿等人的注视下,谢轩踉踉跄跄地走着,好不容易才上了马车。
待到确认自己出了他们的视线范围,谢轩才收起那副伪装。
“成安。”
成安顿时一惊,“将军,您没醉?!”
谢轩点点头,解释道:“他们误以为我酒量很差,刻意灌我,我没醉,只是头有些痛,方才是装的。”
“不过,现在最重要的是,说说你查到的名单。”
成安在怀中一阵摸索,很快掏出一张纸,递到谢轩面前:“将军,您看,您说的那几个校尉,分别是周家、陆家、祁家的。”
谢轩头有些晕,接过名单草草一扫。
都是他不熟悉的名字,但正如成安所说,这些人都是世家子弟。
谢轩将纸递了回去,又问:“这些人的风评呢?可派人打听了?”
成安将准备做得很充分,答道:“仅一天的时间,奴派去的人不敢太张扬,只旁敲侧击了一番。能确定的是,您看见的事确实不是偶然,他们平日里就这般散漫。”
成安顿了顿,又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还有,他们常常在营中举办小型的酒宴!”
“是么。”
谢轩自言自语,“真是五毒俱全。”
…
马车很快将他们送到了将军府门口。
被冷风一吹,谢轩更清醒了些,他吩咐成安立刻去书房准备纸笔,他今夜就要把汇报给萧晟的折子写出来。
没想到,一迈进大门,冯元生就急急忙忙跑了过来:“哎呦,将军,您可算是回来了!”
“您您您这是怎么了?陛下已经在您的卧房等了两个时辰了!”
谢轩心里顿时“咯噔”一声。
糟了,他忘记了很重要的事。
他每日散朝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宫中递求见的折子,写上今日自己的安排和有空的时间。
他本以为今日会和往常一样,便将日落后都写了无事。
没成想,他被陆鸿拦在营中吃了一场酒席。
而因着萧晟有几日未来,谢轩根本没想到,要麻烦成安再去宫中递个他晚间有事的折子。
“知道了,我这就去。”谢轩抬手按了按眉心,快步向卧房走去。
…
谢轩推开房门,萧晟正坐在他的床榻上,面色森冷。
萧晟很不爽,他一连忙了几日,今日特地一忙完就出宫,结果他那说好在家的狗居然不通知他就跑了出去。
他故意按下打算去北军找谢轩的成宁,就是想看看谢轩到底几点回府。
这一等,就等到了夜里。
谢轩往里走了两步,萧晟一抬眸,就看见他面上的潮红。
这是……喝酒了?
将他晾在这里,自己跑出去饮酒作乐?
一股怒意顿时涌上萧晟的心头,他顾不得思索这不符合谢轩的性格,也顾不得许公公和成安还在场,就沉声命令:“出去。”
“跪外面,什么时候风把你吹清醒了,什么时候再进来。”
谢轩脚步一顿,却难得没有立刻照办,他挥手示意二人退下,又把卧房的大门重新关上。
萧晟冷冷道:“朕现在是命令不了你了?”
谢轩几步走到床榻边,在萧晟面前恭恭敬敬跪了下来:“陛下息怒!”
谢轩生怕自己说慢一秒就得挨扇,飞快解释道:“臣不是故意欺骗您的,也不是故意饮酒的。今日陆鸿刻意拦了臣,说要宴请臣。臣觉得他定没安好心,这才抱着试探他的想法去了。”
“果不其然,陆鸿妄图刻意灌醉臣,问出您派臣前去北军是为了什么。”
萧晟的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。
谢轩不是那等将享乐放于公务之上的人,萧晟分明很清楚这一点。
他略一冷静,就知道谢轩确实是为了办差,而非刻意戏耍他。
谢轩观察着萧晟的脸色,立刻将膝盖向前挪了挪,示弱道:“陛下,您是知道臣的真实酒量的,虽然没有特别差,但也决计不算好。臣被他灌了好多杯醉花酿,现在虽然没有醉,但头晕得很……”
“陛下可否看在臣一心为您打探陆鸿的份上,恩准臣……倚在您的腿上?”
萧晟顿了顿。
随后,他伸出手,将谢轩的头拨到自己膝上,又顺手摸了摸。
“是朕心急,错怪你了。”
萧晟将音量拔高了些,冲外吩咐道:“许公公,你去找府中的人,为谢将军熬醒酒汤。”
许公公的声音遥遥传来:“是!奴这就去!”
萧晟这才将视线转回谢轩身上,温声问道:“谢卿是预备现在和朕细说陆鸿的事,还是喝完醒酒汤再说?”
谢轩觉得萧晟身上的熏香今日特别好闻,让他的头痛都缓解了些,不由得主动蹭了蹭面前的膝盖。
“现在就说吧。事情有些多,臣得和您说上许久。”
要说正事了,谢轩本想重新跪直,却被萧晟按着头阻止了。
说实话,这个姿势还挺舒服的,既然萧晟都准允了,他虽然略有些别扭,但还是接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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