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自向前两步,行礼道:“见过镇南将军。”
谢轩睨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我瞧得出高下,你的武功非常好,梅飞尘不及你。但你们都是大梁未来的栋梁,这备考时的切磋,还是该知些分寸,不必分个你死我活。”
江自垂下眼帘,不为自己辩解,也不道歉,只回了句:“谢将军所言极是。”
谢轩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那日在场上,江自打得凶,他只当江自是想赢,是值得肯定的。
但今日,他身为江自的上峰都亲自开了口,便不该得这样的回应。
谢轩将心中为江自记的分扣了些,这种过于锐利,不听指挥的士兵,上了战场,真不一定是个有用的好兵。
“行了,你去旁的地方继续练吧。”
谢轩打发走江自,走到梅飞尘面前,扶他站了起来。
“痛痛痛痛痛!”梅飞尘打了个颤,好不容易才站直,“多谢将军搭救,他,他实在是太狠了!可恶啊,曾经爹爹一直说我天生巨力,我怎么就毫无招架之力呢?”
谢轩一听梅飞尘还有力气嘀嘀咕咕,就知他没什么内伤,稍微放心了些。
“没有人会尽善尽美,你若是在此差些,可以从旁的地方补上。”
谢轩用余光一瞥,确认江自已经走远,方才压低声音,补上一句:“江自平日和他人切磋也这样么?”
梅飞尘怔了一瞬,“哪样呀?平日里又无旁人喊停。如果说要打到对方爬不起来,那是的。”
谢轩转念一想,也是。
“你以后少与他切磋,你就算现在开窍,猛练一个月,也不可能打过他。”
“啊……”梅飞尘顿时有些丧气了。
他知道,谢轩不会闲着没事诓骗他,那他定然是没机会了。
不过,过了几息,梅飞尘又很快将自己哄好了。
“没事,打不过就打不过吧!既然将军都提点我了,那不知将军可否为我看看,我今日新写的军策?”
谢轩无语,“你是真的自来熟,我都没在营中见过几个你这样大胆的新兵。”
“嘿嘿,我爹是个花匠嘛,我平日里要帮他推销,没点胆子和口才怎么行。”
知道谢轩根本没有生气,梅飞尘一瘸一拐地拽着谢轩往他的屋中带。
几张纸被铺开,谢轩看着那狗爬一般的字,扶了扶额角。
还好他先前便建议兵策考试可以口试作答,不然让他批四十份这样的兵策,他上哪能辩得出什么字是什么字。
不过,出乎他意料的是,内容写得不错。
而且,这风格还有些像他那即将回南境的副将韩漠。
谢轩耐心为梅飞尘指出几个要点,随后留他在屋内继续思索,自己则回了练武场,和先前一样将在场的众人都指点了一番。
待到天色稍暗,谢轩策马返回北营。
成安还没回来,但他却在北营的武场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武选的考生,陆鸿的庶弟,陆承。
陆承从未出现在练武场,但确实没有懈怠,招招都比一选时更为凌厉。
可问题是……
谢轩瞥了一眼与他对练之人的多穿的甲胄,一连着几个,都是北军中人,还都是身手极好的精兵。
朝廷的士卒,怎可被擅自调用来做陪练,扰了日常的操练进程?
谢轩神色不显,目光却冷了几分。
他正欲上前盘问,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。
谢轩下意识躲开,回头才发觉身后是陆鸿,他刚伸出手,似乎想拍自己的肩。
“陆将军。”谢轩道。
陆鸿的手僵在半空,笑着收了回去:“谢将军真是敏锐。”
“只是下意识,还望没有冒犯到陆将军。”
谢轩毫无歉意地说了句场面话,旋即直入正题:“那边的人,我瞧着有些眼熟,可是陆将军的弟弟?”
陆鸿没看出谢轩的不满,或者说,他也不觉得谢轩会对这个安排有什么不满。
他面上笑容未减,语气轻快:“正是家弟陆承。他在一选时只得了个第四,连三甲都未进,回来后便更加发奋的习武。”
“这不,为了二试能一雪前耻,他都自请来北军操练了。而且,训练强度还比普通的士兵都大上不少。”
谢轩不由得在心间冷笑。
训练强度大?耗费朝廷的精兵来当陪练,可不大吗!
七年过去了,他将自己的兵带得很好。倒是没成想,这些世家子弟仍是这般嚣张。
待到成安拿回名单,他核查确认后,定要将这好几件事一同上报给萧晟。
第67章 装醉
既然决定直接上报给萧晟,谢轩就没有上前阻止。
谢轩站在一旁,和陆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直到在天色彻底暗下,成安从后方悄无声息绕了回来,朝谢轩投去一个眼神。
谢轩知道,这就是事情办妥了。
他正欲抽身离开,陆鸿却笑着唤住了他:“镇南将军,你这些日子帮着我整顿军纪,真是辛苦了。不若今晚留下来,与我共饮一杯?”
谢轩微一蹙眉,就要出声拒绝。
军中素来禁酒,非战后庆功不可随意设席,这陆鸿公然犯禁,还要拉着他一同?
但谢轩转念又想,这北军内违纪事件频发,他看得出,但凡有个一官半职的人,似乎都不太将萧晟的军律看在眼里。
陆鸿这邀请事出突然,恐怕另有图谋,他该去听一听才对。
谢轩敛去神色,淡淡一笑:“好,那就多谢陆将军款待了。”
酒席设在陆鸿的营帐中,陆鸿坐在主位,谢轩坐于他身侧,下首则坐着陆鸿的副将周志尚。
其他人谢轩大多不认识,但他发现,陆承,还有那几位被他抓到偷懒的校尉都坐在帐中。
长桌上摆着各式精致的菜肴,连酒具都华贵无比,谢轩甚至觉得,连御膳房平日的摆盘都不会有这么夸张。
谢轩心底的不快一点点升腾着。
北军前去增援,没见打出多漂亮的战绩,却在这里如此奢靡。若说陆鸿治军没有问题,怕是鬼都不会相信。
见所有人都已落座,陆承高举起一盏酒,朗声道:“今日,我们是要欢迎镇南将军的莅临北军!我本该早些设宴款待镇南将军,奈何谢将军每日都走得早,实在没让我寻到机会。”
“来,谢将军,我们碰一杯!”
谢轩维持着虚假的淡笑,却没有碰那盏斟好的酒,而是端起了一旁的茶盏:“陆将军太客气了,共事一月罢了,我担不起这样的款待。”
陆鸿见谢轩不碰酒,笑意微凝:“谢将军,在营中,你以茶对酒,可是对我,对北军有什么不满?”
谢轩面不改色,平静道:“陆将军言重了。我酒量不济的笑柄,该是早传遍大梁了才是。”
谢轩的酒量尚可,不好不坏。但他十分反感因醉酒而失去理智,失去面对突发事情的能力。
为此,他特意给自己传了不善酒力的谣言,规避平日需要饮酒的场合。
就算是宫宴和庆功宴,必须陪同饮酒,谢轩也最多勉强饮上两盏。
听完这话,陆鸿又笑了起来:“哈哈,我知道镇南将军平日少饮,因此特地命人去取了库中最温和的一坛酒,专门给谢将军饮用。此酒入口清润,不烈也不冲,常人喝上两坛都不会醉倒。”
谢轩抬眸,望了陆鸿一眼。
这要灌他酒的意思,未免太过明显了。
见谢轩还不动,陆鸿指了指谢轩面前的酒盏,又补上一句:“这酒,便是京城的姑娘家家平日都会饮,谢将军当真不愿试一试?”
谢轩微微挑眉,决定装醉看看陆鸿到底想干些什么。
“陆将军如此好意,若是我再推脱,就有些不识好歹了。”
谢轩举起手边的酒盏,一饮而尽。
酒液顺喉而下,谢轩在瞬间辨出了这酒的种类。
——醉花酿。
谢轩不常饮酒,但就是为了防备有人有心灌他,其实他对各种酒都有些了解。
比如这醉花酿,谢轩知道它名字取得柔美,入口也是清甜的,但却后劲极大,最是容易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人放倒。
这真是,不将他灌醉誓不罢休啊。
谢轩神色不改,称赞道:“果然清甜,陆将军有心了。”
陆鸿终于高兴了起来,笑容满面:“镇南将军识货!来,我们再饮一盏!”
几盏过后,席间的氛围彻底活络起来。
陆鸿与他的下属们聊得欢快,频频造出各种各样的话题,逼得谢轩出于礼貌,一直与旁人对饮。
做戏做全套,谢轩并未想办法将酒液尽数倒去,而是掂量着自己的接受度,实打实喝了不少。
半个小时后,谢轩的双颊因酒气而微红,眼神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意。
谢轩装出一副已经醉酒的模样,刻意让说出的字句都变得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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