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晟听见了轻微的吞咽声,调笑道:“谢卿还是那么重口腹之欲。坐下吃吧,但是在你的脸痊愈前,不能只吃肉,明白了吗?”
这也是长久以来的规矩了,谢轩知道如果太贪嘴,致使伤好得慢,受伤的还是自己。
谢轩道:“谢陛下关心,臣明白的。”
与萧晟说完话,谢轩几乎是立刻将全身心投入了吃饭中,全程埋头向碗,一点看萧晟的意思都没有。
每每他们二人一起用膳,都是萧晟挑剔着下筷,而谢轩埋头苦吃。
但今日,萧晟一改常态,没有放纵谢轩自顾自吃饱。
萧晟用指节叩了叩桌面:“谢轩。”
谢轩囫囵咽下一口饭,抬头望他:“陛下?”
萧晟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一盘水煮鱼,意有所指:“朕为了不让人瞧见你的脸伤,这才屏退了所有宫人。结果你呢?没有分毫眼色,就顾着吃。”
“臣有罪。”谢轩已经彻底将这三个字背熟了。
谢轩麻利地站起身,换了个距离萧晟更近的位置,取过放在一旁的另一套餐具,开始细细为萧晟剔鱼刺。
一块雪白的鱼肉很快被处理好,被夹入萧晟碗中。
萧晟将鱼肉咽下,这才满意。
他语气一转,又道:“你对武举的事,有什么看法?”
谢轩心中微微一紧,斟酌着回答:“臣以为,此事百利而无一害,是极好的办法。大梁人杰地灵,民间定还有许多蒙尘的将才,就待陛下召入朝中了。”
萧晟斜睨他一眼,“你知道朕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谢轩叹了口气,有些无奈地讨饶:“陛下,武举的章程不是该由两位尚书大人定夺吗?您问臣,臣要是说了些什么让您不悦的,又平增您一番猜忌。臣这脸吃饭都还痛呢,暂且不想再被陛下扇。”
听出语气中带着的那几分抱怨,萧晟没有生气,反倒笑了笑。
他昨日可能是把人吓狠了,才让谢轩今日有些沉默。
萧晟喜欢谢轩乖顺些,但可不想看谢轩太过战战兢兢的模样。
“朕都说了,你办好武举的事,朕赏你。朕平白无故扇你做什么?”
“朕不猜忌你,你直说便是。”
谢轩狐疑地打量萧晟两眼,确认他是真心想听,才慢慢说道:
“臣认为,陛下最好如科举般,对武举分科考察。一则考察单人搏斗、骑、射的能力,一则考察对兵略的认知想法。”
“只不过,就算陛下现在便张榜谈及武举之事,大多数百姓也少有机会能练习骑射。”
“所以臣觉得,陛下可以先用身形与搏斗选出一部分人才,再将这些人暂且留下,专程训练些时日,然后再进行第二次的考察。”
“还有,在兵略一科上,臣建议陛下使用沙盘与对论的办法,以防有些聪明但并不识字的人错过机会。”
萧晟听得极为认真,赞赏地点了点头:“果真还是要问你。颜茂他们都未曾考量到,天资卓绝之人可能从未真正学习过这些。”
谢轩正了正神色,补充道:“臣提出这个方案,还是因为一个将领的心性会直接影响到战场胜败。若有一段时间的观察,陛下便能筛去武功好,但心性不堪为将之人了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萧晟将一块鱼肉夹起,送至谢轩嘴边:“赏你的。”
谢轩:“……”
没见过用他的努力成果赏他的。
谢轩张开了嘴,因着担忧会咬脏萧晟的筷子,还咬的极为谨慎。
萧晟被谢轩肿着脸还小口叼菜的模样逗乐了,随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喂他:“张嘴。”
谢轩再次小心翼翼的张口,轻轻咬下。
见萧晟的筷子又伸了出去,谢轩忙道:“陛下,臣还是自己吃吧,就不劳烦您喂臣了。”
“也行。”萧晟唇角微勾,强行将自己用过的筷子递给了谢轩,又将谢轩方才为自己剔刺的筷子夺了回来。
“不用你伺候了,吃吧。”
谢轩无语了,早知道萧晟要这样,他何必吃的那么小心!
…
两人吃完饭后,萧晟将谢轩带去了暗室的书房。
谢轩往常并无在此处办公的机会,如果来到此处,多半是萧晟坐着,他站着为萧晟研墨,或是跪着受罚。
是以,屋子内的第二张椅子一直都是个摆设。
今日,萧晟亲自将一旁的第二把椅子搬来,又将纸笔递给谢轩:
“近日朝中事务多,你养伤也别闲着。将你用膳时和朕说的想法写成折子,待你痊愈后,朕会宣他们三人进宫商议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谢轩爽快地应下了。
他就喜欢看萧晟办正事,现在萧晟在当一个正常的好皇帝,他自然也要当一个正常的好臣子。
谢轩伏案书写,在他十成十的用心下,一封详尽的折子很快成型,直接越过层层程序,递交到了帝王面前。
萧晟接过折子,边读边问,确认细节。
谢轩依照他的意思,逐条细细叙述了自己的看法。
末了,谢轩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:“陛下,臣觉得,这场景有些像曾经您教臣识字、让臣学读兵书的时候。”
萧晟微微一怔,旋即勾了勾唇角:“倒真是有些像。”
“你提及此事,朕倒是想起来了。谢轩,想不想看你曾经的字迹?”
谢轩惊讶道:“莫非陛下有留存?”
萧晟不语,他站起身,径直从书架取下一本装订成册的旧物,用行动回应给谢轩看。
竟然有这么厚一本?难道,萧晟保留下了所有他寄往京中的作业?谢轩彻底怔住了。
“别发呆,过来看。”萧晟招呼一声,慢悠悠翻开第一页。
谢轩将头凑了过去。
这本册子是按时间顺序装订的,能清晰看出谢轩字迹的变化。
起初,他的每个字都歪歪扭扭,像是在画字,而非写字。稍后些,字的笔画开始横平竖直,却又很是生硬,像什么棍子强行搭成的。
再往后,谢轩苦练的效果被纸页缓缓呈现。他开始能写出一手不是那么美观,却也决计称不上难看的字。
谢轩看着旧日的字迹,不由得抱怨了一句:
“陛下,臣那时都不知道,臣临摹的字帖竟然都是您亲自书写的。臣依葫芦画瓢学了那么久,回来才知道这种字体万万不能用来写折子,费了好大劲才成功改掉。”
萧晟望他一眼,装出一副受伤的模样:
“念在你是初学,朕特意教了你更简单些的,朕平日不用的笔法。你不谢朕苦心相教,还埋怨朕,真是让朕伤心。”
第48章 梦境
谢轩根本不信萧晟说的话。
一个人的字迹如非刻意假造些不同,那不论如何变幻,都总是能从细微之处看出同一人的痕迹。
他定然学走了这些痕迹,不然祁振不会在接过他书写的战报时,疑惑地说怎么有些陛下的感觉。
可这怎么行?他一个小小臣子,写奏报的笔迹竟与天子有些相似,那岂不是平白摊上了大罪。
谢轩觉得,恐怕是萧晟当年没想到自己会升得这样快,才逗弄般的随意教了。
不过,想归想,谢轩还是无意拆萧晟的台。
违心的话,谢轩张口就来:“是臣忧虑太重,辜负了陛下好心。臣知错了,陛下别伤心。”
萧晟偏过头看他,微凉的指尖轻轻点上谢轩的面颊,缓缓摩挲起来。
“谢轩,你真是每每被朕扇狠了,就会特别懂如何说话。你明明知道朕爱听什么,平日里就不会多恭维恭维朕么?总让你这俊俏的脸肿起来,朕也是十分于心不忍啊。”
谢轩当即抬眸瞪了萧晟一眼。
他如此配合,萧晟怎么愈发不要脸了!
见状,萧晟轻笑一声:“镇南将军又来脾气了。”
“罢了,朕不逗你了,继续看你的字吧。”
谢轩当年很是勤奋,这书册太厚,他们翻阅了许久,才全部看完。
萧晟将书册合上,重新收回书架上,突然就有些遗憾:“说起来也是可惜,当时京中事务桩桩件件都离不开朕,朕太忙了,都没空亲自教导你,错过了很多。”
“陛下。”谢轩心中升起一丝感动。
下一秒,萧晟就无情击碎了他的感动。
“不然,凭借谢校尉曾经的这一手狗爬字,朕应该能寻到足够的理由,至少抽断两根戒尺。”
谢轩的声调顿时扬了起来:“……陛下!”
萧晟轻描淡写地说道:“听见了。朕不聋,总唤朕做什么?”
谢轩败下阵来,感叹道:“臣在想,您是怎么能一边看重臣,又一边如此对臣的。臣伴君七年,都根本辨不出您的意思。”
“你说呢?”
萧晟微微俯身,逼近谢轩面前:“朕是皇帝,你辨不出就对了。若是朕的心绪都叫你看穿了,你的脑袋——”
萧晟刻意顿了顿,手指在谢轩的脖颈轻轻一划:“哪还能好端端串在脖子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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