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将军,也是帝王的狗_洛淮风【完结+番外】(23)

  谢轩的身上还沾着敌军的血,那张总是沉闷的脸上,挂着格外张扬的笑:“当然。假传捷报可是要被军法处置的,我怎么敢骗您?”

  祁振说不出话了。

  他说为什么陛下如此关心谢轩,先是越级提拔,又是照顾到了极点呢。合着是陛下慧眼识才,早早便看出了谢轩是个将才啊?!

  祁振向谢轩询问了许多细节,在将谢轩送回营帐歇息后,第一时间将捷报往京城送。

  之后的日子里,天气愈发燥热,南朔人也愈战愈猛。

  谢轩带领的小队被调入前锋,专攻险要处。

  谢轩过于年轻,统兵经验尚不充分,但单兵作战是无可指摘的出色。

  在大大小小的突袭中,他数次从敌阵中杀出血路,屡立奇功。

  战事就这样断断续续打了两个多月。

  到了十月,天气渐凉。南朔人倚仗的酷热逐渐褪去,大梁的将士则越战越勇,收复大梁边城不说,还乘胜追击,再夺南朔一城。

  南朔主动退兵守城,边境终于暂得安宁。

  一封又一封的捷报从南境飞驰入京,堆在了帝王的御案上。

  萧晟将写着谢轩名字的战报都挑了出来,齐整地摞在案角。每当他心烦,就会抽出几份来翻阅。

  他有三个多月没见到谢轩了。

  可就算那封返京的旨意今日就传到南境,他也还需再等上一两个月,才能等到军队归来。

  萧晟第一次明白牵挂他人是种什么样的感受。

  他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道:“快回来吧,谢轩。你与朕的正式见面……朕可是期盼太久太久了。”

  …

  十一月,京城入冬,大军返京。

  战事告捷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头巷尾,不管是归来的将士,还是城中的百姓都,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喜色。

  那股热烈的喧嚣似乎驱散了冬日的寒凉,为空气增添了几分暖意。

  对着北军几位将领宣读完圣旨,宫中的大太监许公公上前一步,特意问道:“哪位是谢轩谢校尉?”

  祁振立刻将谢轩推上前。

  见到谢轩,许公公的态度明显变得恭顺,向他行礼道:“谢校尉,陛下听闻军中有一新兵极为勇猛,屡立奇功,特留了口谕,令你和奴一并回宫。”

  第30章 面圣

  谢轩甚至来不及回营歇息打理一番,就随着许公公进了宫。

  入眼的是白玉的雕栏,青碧色的琉璃瓦,极为高大耸立的朱色宫墙。

  皇宫中的一切都彰显着贵气,哪怕仅仅是走在御道上,谢轩都觉得自己与此处格格不入。

  谢轩很是期待,又十分紧张。

  他一会该怎么向陛下表忠,又怎么向陛下告状求助呢?

  谢轩满脑子都是各样的想法,他生怕自己无意间触犯宫中规矩,一路落后许公公半步,连头都不敢抬太高。

  走到一处门前,禁军将二人拦了下来,客气地抱拳行了个军礼:“谢校尉,得请您卸下兵器,才能放您进去。”

  谢轩回以一个军礼,将身上的佩刀与短刃都交了出去:“劳烦了。”

  许公公继续带着他向前走,特意解释道:“谢校尉切莫放在心上,他们也是照宫规行事。”

  谢轩笑了笑,“我岂是无理取闹之人。我早听闻宫中有这样的规矩,若非陛下传召得急,我本就是打算先回营卸下刀剑的。”

  他们又在庞大的皇宫中走了许久,前方才终于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。

  朱门上的匾额上,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——景和殿。

  谢轩多打量了一眼,心下有些奇怪。他记得,当朝皇帝处理政务的宫殿名叫明政殿,为何会将他宣来这景和殿?

  许公公将谢轩领进门,便停下了脚步:

  “谢校尉,奴不便陪您前往。您切记,一会入殿后先对陛下行礼,若陛下没有命令,您便跪在原地等候。若陛下唤您起身,您不能擅自抬头,切不可直视圣颜,冒犯了陛下。”

  谢轩顿时顾不得再胡思乱想,忙道:“多谢许公公,我记下了。”

  谢轩深吸一口气,迈入了殿门。

  景和殿内一片沉寂,谢轩几乎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。

  谢轩一直将视线凝在自己的鞋间,走得十分规矩。直到他微微抬眸,终于看见了龙袍的一角。

  谢轩当即屈膝叩首,足足行完三拜九叩的大礼,才恭声道:“臣谢轩,参见陛下。”

  一道略有些低沉的声音从上传出:“谢轩。”

  距离有些远,过于空旷的大殿使得声音有些飘渺。谢轩听不出陛下的喜怒,却觉得这两个字不论语调还是尾音,都有些像……

  像江叙。

  谢轩竭力克制下抬头瞻仰圣颜的欲望,低低应道:“臣在。”

  萧晟见过谢轩不屈的模样,见过谢轩佯装听话的模样,就是没见过谢轩真心服从的样子,觉得他这副恭顺的模样十分有意思。

  他有点想再逗逗天子面前的谢校尉,又实在按捺不住,想早些看到谢轩识破他是谁的表情。

  萧晟唇角微勾,说道:“起来吧,谢卿少年英才,此战于大梁有功,朕可没想罚你在此跪着。”

  阶前人的话语变得完整,谢轩却更觉熟悉了。

  谢轩想,莫不是江叙跟着陛下久了,才将陛下的语言习惯都学了去?

  谢轩缓缓爬起,却仍记着许公公的话,恭顺地垂着头。

  萧晟:“别那么拘谨,近前来,抬头看朕。”

  谢轩又一次从思绪中抽离,他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在陛下面前总想着江叙,这是对陛下的不敬。

  谢轩将自己纷杂的情绪清理干净,只怀着一腔敬仰,在龙椅前小心翼翼抬起了头。

  视线从下向上,先是绣着金色龙纹的黑色龙袍下摆,然后是一只把玩着玉玺的手,最后是……

  谢轩的呼吸倏然停住了,他的大脑嗡了一声,再无法支持任何思考。

  为什么,为什么他崇敬的帝王,会长着那张他每日每夜都想摆脱的脸?

  “江叙?!”

  一声轻笑压下了他的崩溃,龙椅上的男人说道:“又没礼貌了。许公公难道没教你面圣的礼仪吗?”

  谢轩愣愣地又跪了下去,膝盖重重砸向地面,却连半分疼痛都没感受到。

  萧晟眸中含笑,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:“谢卿,见到朕,不高兴吗?朕记得,你曾经还夸朕是个圣明的君主呢。怎么,五个月过去,谢卿便转了想法不成?”

  谢轩浑身的血都变得冰凉。

  龙椅上的人没有否认的意思,他……没有认错。

  他甚至有一瞬希望自己并未立功获得面圣的资格,也不想接受江叙就是大梁天子的事实。

  怪不得,怪不得祁将军会对江叙低声下气,怪不得江叙一句话便能给予他官职,怪不得禁军上下都对江叙那般服从。

  怪不得,江叙会那样轻蔑地对待他提出的交易。

  原来江叙口口声声说的“奉陛下旨意”,根本就是他自己的口谕,而江叙本人,就是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人。

  他想了五个月的念头,就是个笑话。

  见谢轩良久都愣在原地,萧晟开口催促:“回答朕的话。”

  谢轩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上了,他想怒吼,想悲鸣,却根本不敢在帝王的宫殿内爆发。

  谢轩抬起头,声音低得几乎破碎:“臣依然敬仰…您。但是陛下,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臣您的身份?倘若您说了,臣岂敢反抗。”

  又岂敢做不切实际的,摆脱您的梦。

  萧晟缓缓起身,走到了谢轩身前:

  “一开始朕倒真不是为了你而隐瞒的身份,只是阴差阳错的,被你那副不屈的模样所吸引了。”

  “朕想了想,若是早早以皇权施压,你太早屈服,朕约莫就寻不到那股有趣的不屈了,这才瞒了下来。”

  “而后,听到你一边恨不得杀了朕,又一边恨不得冲来这殿中向朕效忠,朕就更不想告诉你了。”

  萧晟笑的很残忍:“就是你的矛盾、你的痛苦,才能让朕愉悦啊。”

  谢轩的呼吸彻底乱了,胸口翻腾着无数无处宣泄的情绪。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,为什么那位万民赞颂的君主,会是一个如此恶劣的人?

  “为、为什么……难道,您平日里仁慈宽厚的一面都是装的吗?”谢轩打着颤,吐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质问。

  “嗯?”萧晟摇了摇头,轻轻抬起了谢轩的下巴,“若不是看到你这副可怜的模样,朕就要扇你了。”

  萧晟话锋一转,恢复了帝王的高高在上:

  “朕今日心情不错,就和你解释一番。无关装不装,只是朕将公私分得清楚。处理国事,朕身在其位,自然要做一个待民如子的好皇帝。至于私下,朕富有四海,难得生出一次欲望来,难道还有人敢指摘朕?”

  谢轩在心中喃喃:“……没有人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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