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晟微微挑眉,似笑非笑道:“哦?我硬给你编出罪名?那你倒说说,这新兵犯了什么错,你又依的哪条军律?”
赵御城的声音更大了,似乎真受了天大的冤屈:“这谢轩在营中无法无天,常常偷懒耽误操练不说,还总是顶撞上级、扰乱军令。”
“昨夜,他仗着身手不错,因一点口角就试图当众殴打我。属下身为校尉,理应好好教导新兵,实在没办法,才依军律要打他二十鞭。”
赵御城扭了扭身子,想抽出手来,但是没有成功。
他的眼神更怨毒了:“属下打谢轩名正言顺,结果他不仅咬了属下一口,害得属下左手受伤,还在禁军长史面前颠倒黑白,真是可恶极了!”
谢轩搭在桌上的五指不知不觉攥成了拳。
“这么义正言辞,我差点就要信了。”萧晟微微转头,沉声唤道:“谢轩。”
谢轩站起身:“在。”
“你自己和他对质。”萧晟淡淡命令,“实话实说,从你入营的第一天开始说。”
谢轩明白,这就是要为他主持公道了。
他向前走了几步,站到了赵御城身侧:“江大人和祁将军都在此,谢某自然不敢诬陷赵校尉。赵校尉和我究竟谁说的是真,想必两位大人一看便能明白。”
谢轩伸手解开衣襟,衣袍完整褪下,赤裸的半身呈现在了几人面前。
尽管已然被药物治疗了些,那躯体仍然触目惊心。每一寸皮肤都布满了青紫与伤痕,伤口有的深,有的浅,大小和形态各不相同,明显是被不同器物在不同时间里留下的。
比先前看到的一部分更惨,祁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谢轩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在入营登记的时候,由于我没有对赵校尉使用谦称,他就当众将我打了一顿。”
“他命令我向他磕头道歉,我拒绝了。随后他就令与我同营帐的人夺我饭食、扰我睡眠。”
谢轩顿了顿,接着指向肩头的淤痕,“赵校尉每每说我不敬上级,就很喜欢踩这里。我有时也很好奇,怎么我一日之间,就能不敬上级这么多次?”
谢轩的话语里带了几分讽意,又依次指向颈侧、大臂、腰腹。
“这里是赵校尉早上唤人压着我罚跪,误了操练时辰后,他用铁尺打的。”
“那几道痕迹,是我反抗了同营人的欺辱后,赵校尉说我聚众闹事,用鞭子抽的。”
“这些地方,是赵校尉命人按着我,逼我学狗叫,没成功后吩咐一群随从打的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谢轩每说一句,帐内几人的神情都随之变动。
赵御城的脸色越来越白,此前谢轩根本没尝试过向祁振告状,他今日怎么会这么敢!
“胡说!虽然我确实打了你,但都是你先动手的,你血口喷人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萧晟话语中的压迫感太强,把赵御城吓得噤了声。
萧晟深深看了一眼那伤痕累累的躯体,脑海中闪过无数暴行的想象。
先前,有关谢轩的事不过是他评定此人有趣的证据,他仅有的几分怜悯都被征服的欲望所掩盖。
可此刻,他亲耳听着、亲眼看着自己选中的人阐述如何被垃圾所侮辱凌虐。
萧晟胸中的怒火真切地烧了起来。
“祁将军。”萧晟的声音含着怒,被压得极低,“现下谢轩和赵校尉都已说完,依你之见,该如何处理此事?”
祁振战战兢兢,生怕这脑子不清醒的赵御城牵连到他,连忙起身对着萧晟一揖到底:
“都是本将御下不严,才闹出此等丑事。江大人办事公允,还请江大人亲自处置赵御城!”
“好。”
萧晟语气淡漠,听不出喜怒:“奉陛下旨意,本官此行有权暂代处理军中之事。赵校尉违抗军律,苛责下属,罪名确凿。现革去官职,贬为三等兵,按律判罚二十鞭,以儆效尤。而新兵谢轩,资质优良,处事冷静得体,即刻提拔为校尉。”
赵御城惊惧交加,几乎失声:“你怎么敢,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谢轩没理他,垂首恭敬道:“谢江大人,谢陛下。”
萧晟看着谢轩,命令道:“谢校尉,如今这个三等兵以下犯上,你便用他曾经定下的规矩,打回来。”
谢轩微微一愣,旋即立刻答道:“是!”
见谢轩当真一点点靠近,赵御城口不择言地大喊了起来:
“我是赵家人,我们赵家协助陛下掌权,是皇帝的恩人!小小禁军长史竟敢大言不惭,说是奉陛下旨意要革我的职?还有你这个贱民,就你也配当校尉?就你还想着打我?!”
“你们等着吧,等我回京禀明父亲,他定会让陛下治你们的罪——”
“啪——”
谢轩毫不犹豫地给了赵御城一耳光。
赵御城的脸上顿时出现了鲜红的掌印,飞速肿了起来。
“贱种,你该死,谁给你的胆子动我!”
“我给的。”
萧晟抬眼,语气中满是蔑视:“继续,一直扇到我说完话。”
谢轩的回应是扬起手,落下新的一掌。
就是江叙不说,他也会继续扇赵御城。
无关他们二人之间的仇怨,只是谢轩身为底层百姓,真切体会到了近两年的日子,比先帝在位时好过多少。
尽管从未见过,但在谢轩心中,当今在位的天子是位真正的明君,他不允许任何人,对他准备用一生效忠的陛下出言不敬。
第23章 教导
巴掌声一下一下,混着赵御城的咆哮和痛哼,在帐中回荡。
萧晟走到二人身侧,居高临下俯视着赵御城。
“赵家确实帮过陛下。”
萧晟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但是,我记得很清楚,不论是升官、赐地,还是数不清的赏银,陛下都未缺过赵家半分。而你们赵家呢?自恃有功便拉帮结派,欺男霸女,真是不安分极了。”
他抬手,示意谢轩暂时停下。
“啪——”
萧晟自己甩了赵御城一巴掌,干脆利落,直接扇得赵御城嘴角淌下一行血。
“好一个‘于陛下有恩’。放心,今日你说的每一个字,我都会原原本本禀明陛下。”
萧晟收回手,嫌弃地在谢轩的腰上蹭了蹭:“真脏。祁将军,传人打盆水来。”
谢轩沉默了一瞬,对这幼稚的行径感到有些无语。
怎么拿他擦手,难道他就不嫌弃赵御城脏吗?
祁振已经被赵御城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吓傻了,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。
见祁振没动静,萧晟偏头望向谢轩。
谢轩不知为何理解了他的意思,他犹豫一秒,还是道:“我去帮江大人打水,请您稍等片刻。”
萧晟满意地点了点头,旋即懒得再多看赵御城一眼,直接吩咐道:“太吵了。去把今日之事在营内好生宣读一番,行刑之后将他押回京,送到兵部尚书府,再把他今日所言转述给兵部尚书听。”
“是。”禁军应声,像拖一条死狗般把赵御城拉走了。
其余人等都暂时离去,帐中只剩下萧晟和祁振。
祁振终于回过神来,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:“陛下饶命,陛下饶命!臣真的不知那赵御城竟敢有这样的心思,臣万万不敢和赵家有相同想法啊!”
“嘘。”萧晟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,“别那么大声,别让谢轩听见了。”
祁振连忙将声音压低,用虚虚的气声求饶:“臣知罪,求陛下饶命。罪臣日后一定严加监管,不再让这样的事发生。”
萧晟缓缓道:“你御下不严,害得军中守卫懈怠,官员凭借关系作威作福。而你,竟然在朕到来前,丝毫没有觉察到。祁卿,这罪可不轻啊。”
祁振满头冷汗,连连给萧晟磕头:“臣有罪,臣有罪,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吧!”
萧晟话锋一转,又道:“朕是想处置你,但不是现在。朕再给你一次机会,你若能重整军纪,让朕往后前来时看到军队焕然一新,朕会考虑赦免你的罪。”
祁振如蒙大赦,又是一个头磕了下去:“谢陛下恩典,谢陛下——”
“闭嘴,起来,把你的衣冠整理好。”萧晟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,想来是谢轩要回来了。
待谢轩捧着一盆水进帐,祁振已经正襟危坐,看着比之前都镇定些。
萧晟对着谢轩净完手,又示意他放下盆,自己也洗一洗。
待到谢轩同样洗完,萧晟才道:“走吧,谢校尉。耽误太久,我该去看看你的骑射功夫了。”
…
谢轩换上一身甲衣,手持一柄长弓,对准了远处的箭靶。
“嗖——”
兴许是身侧人离得太近,谢轩莫名感到有些紧张,第一箭稍稍偏了些,落得离靶心有些远。
“手腕太紧。”萧晟点了点谢轩的右腕,“放松,别绷这么紧。”
谢轩应下,他再一次挽弓、拉箭,手臂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被勾勒的分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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