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晟并未表面支持哪一方,只静静望向谢轩:“那依谢卿所见,该如何用兵?”
谢轩沉静回望,道:
“臣以为,周、郭两将军的想法可以同时取之。陛下可令人带兵西去支援,但首先发令,让周将军专谴一军轻骑绕后,去部落后方一探。倘若后方仍有重兵,那便可确定敌军人数并无如此之数。届时我军锐气重建,又有援军合入,必能快速拿下战局。”
萧晟眼底闪过一丝满意,他又与几人商讨了一会,随后宣布送旁人出宫,谢轩留下。
谢轩在明政殿又陪萧晟看了好几份不同的战报,依次提出了自己的看法。
待到天色渐晚,萧晟才放下奏报:“谢卿今日留在宫中用膳吧。”
谢轩躬身谢恩,待膳食上全,他才压低声音:“陛下,臣有一事请奏。”
萧晟:“说。”
打量着萧晟的神情,谢轩离席,跪了下来:“臣自南境回京已有近十日,带来的旧部却仍在京畿扎营,尚未被安排妥当。”
“臣明白,陛下绝不允许臣暗养私兵,多半也不放心南境军编入禁中央军。但那些人都是随臣为大梁出生入死的士兵,若始终如此晾着,怕是会伤他们的心,也损陛下的颜面。”
萧晟的眸色渐渐沉了下来,却并未出声打断。
谢轩又望了他一眼,问道:“不知陛下觉得臣说的有几分道理?陛下可有安置他们的想法?”
萧晟丝毫不提自己威胁谢轩的事:“朕当然知晓他们都是大梁的功臣,近来也一直在想如何安置他们。”
谢轩管不了萧晟虚伪的话,只敏锐察觉到今日有戏。
谢轩连忙乘胜追击,“那……臣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,若陛下准允,臣就斗胆将其献上。”
萧晟又是一个字:“说。”
谢轩深吸一口气,分条而述:“陛下亲自随臣去京畿分调如何?臣的想法是,可拨约莫五十人驻守将军府,其余人等,可取部分入南、北军各营,任教习,其余的则可驻在京郊皇庄,平日听由陛下调遣。”
在谢轩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,萧晟就挥退了所有下人。
此刻,他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擒住谢轩的手腕,指腹摸索过尚未消退的伤痕。
“谢轩,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,都开始教朕如何做事了。”
谢轩毫不挣扎,平静道:“帝王心,臣猜不透,也不敢猜。但此事于臣确实重要,不能再拖下去,臣便只能出此下策了。”
谢轩的温驯让萧晟很是舒服。
尽管他们二人暂且都对虎符避而不谈,萧晟也不得不承认,谢轩已然是他手下交权最快、最诚心的武将了。
在京的武将,但谁府中没暗养百来兵士?
而谢轩不仅府邸上全是他安排的人,亲自带出的士兵也只求留下五十,其他皆愿交给他管控。
萧晟没有思考太久,便点了点头:“朕明日随你一同去京畿,定让你这些兄弟们都有个好去处。”
谢轩的眉梢终于染上些喜色:“臣叩谢陛下隆恩。”
第12章 七年前
第二日,萧晟将谢轩留在宫中用了午膳,而后带着他前往京畿。
谢轩又坐上了御辇,这次他一上车便刻意挪到最侧边,竭力远离萧晟。
“谢卿,离朕那么远做什么?朕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萧晟似笑非笑,伸手拽住谢轩的衣带,将他往回带。
用力不大,但拽着的地方很巧。谢轩怕自己的衣冠被扯乱,只得老老实实贴回来。
“陛下,今日是出来办正事,臣不能衣冠不整。还请陛下先忍忍。”
萧晟佯装无辜:“朕可没有要做什么。谢卿自己想到旁的事,怎么能怪朕呢?”
感受着萧晟四处乱摸的手,谢轩在心底怒骂:虚伪!
好在今天的车夫快马加鞭,没让他忍耐太久。没过多久就顺利到达了军营。
…
军营中人提前得了通报,集结的号角响彻天际。面对天子亲临,士卒们整齐列队,纷纷以军礼单膝跪地,高呼陛下万岁。
“是陛下,还有将军!将军回来了!”被萧晟唤起后,军中有人忍不住开口,满眼都是激动之色。
明明仅是不到十天,谢轩看到军营,竟觉得有些恍若隔世。
谢轩心中微酸,“这风寒来得不巧,害我耽搁至今才来营中,叫兄弟们受委屈了。”
话音刚落,萧晟竟也像模像样接了话:“镇南将军心系旧部,第一日便提起你们。只是近日西境战事已起,镇南将军一病倒,朕忙于政务,便一时没能及时处理。此事是朕疏忽了。”
听高高在上的天子用歉意的语气同他们解释,众人心中原来或多或少有的情绪顿时散了个干净。
唯有谢轩听的想骂人。
萧晟真是好本事,一件拿来要挟他的事,转头还能被用来拉拢人心。
谢轩压下情绪,抬手将几位旧日统领唤至萧晟面前。
其中第一人叫顾盛,四十许人,性子沉默寡淡,却武力超群。
第二人名叫杜怀民,原本是军中的一把快刀,可惜左臂在一次搏杀后受了重伤,实力大打折扣。
第三人叫王易霖,他是这南境军中少有的出身世家之人,很年轻,做事很是鲁莽,好在勉强还算听上级的指挥,这才叫谢轩忍着没把他赶出营。
这三人,是谢轩在有意回京的南境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。
顾盛年岁渐长,想寻个更稳妥的出路。杜怀民在前线战绩越来越差,想寻处养伤,王易霖则是性子浮躁,迫切想要回京谋个更轻松,亦更高的职位。
谢轩的三个方案便是对着这三个人想出的。三种类型,一一对应。
果不其然,他一复述昨日的话,三人都大喜过望,带着自己手下的士兵们,欢天喜地各自分领了一职。
有谢轩雷厉风行,又有萧晟在一旁当场下诏,不过半个时辰,全营的人就都得到赏赐,被安排好了去处。
被派来对接的禁军统领滕骅同样效率非凡,即刻开始安排他们进行搬迁。
众人都忙碌了起来,收拾行囊、熟悉新的上级。尽管对谢轩有不舍,但面上也难免带着些振奋。
万众瞩目的皇帝与将军,就在此时静悄悄退了场。
萧晟示意下人退远些,独自领着谢轩一路向后走,来到一处极为偏僻的营帐前。
打量一番后,萧晟停下脚步,唇角轻勾:“和前些年不一样了,但约莫是这个位置没错。谢卿,还记得此处吧?”
谢轩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臣岂敢忘记。”
当年,他便是在这里,第一次成为了萧晟的玩物。
……
七年前,京畿。
狂风夹带细雨,尘土让空气中都翻着灰。
谢轩把那件打了诸多补丁的破衣裳裹紧了些,却并未成功驱散多少寒意。风一刮,尚且有些单薄的臂膀就被冻得微颤两下。
他走了很久的路,才来到这里。
——隶属北军的,距离京城最近的一处征兵点。
许大娘说京城什么都好,比临县更容易有机会出人头地,谢轩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营门口的人将新来的人分成两列,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坐在那,用着不耐烦的语调盘问他们的名姓、籍贯、家中是否还有适龄的兄弟。
谢轩生涩地抱拳行礼,如实回答:“我叫谢轩,家中只剩我一人了。”
没想到,他这句话还没说完,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。
“没礼貌的叫花子,我什么我?见到本校尉,你只能自称小人!”
这和谢轩幻想过的从军场面截然不同,他一瞬间被打懵了。
大汉见他不吭声也不跪,抬手又是一掌扇下。
这次谢轩有所准备,瞬间擒住了那人的手腕,用蛮力一扭。
“操!”大汉痛得大骂一声,“你竟敢反抗?老子看你是不想活了!”
也不管身后那长长的队伍,大汉当场撂下纸笔,扑上来和谢轩扭打在了一起。
谢轩天生神力,奈何家境贫苦,不曾有系统学武的机会。
他往日自学的,都是如何与林间猛兽搏斗,真论起和人对战来,攻击就显得很没有章法,很快被那力气不如他的大汉压了下去。
谢轩硬生生挨了数拳,还没走进军营一步,就被打的浑身是伤。
直到巡逻的士兵远远喊了一句:“赵校尉,武力考验差不多了就换下一个,别耽误了正事!”
那大汉,也就是赵校尉方才松手。
他瞧着谢轩狼狈的模样嗤笑出声,大声讥讽道:“身材瘦弱,武力极差,分为下等兵!小子,睡草棚去吧!”
周围没人为谢轩说一句话,最多是看他一眼,就面无表情地离开。
初入营,按规定,每个人都要先试一番武力,再按优劣进行第一次分配。
这样的流程本是合理的,偏偏揽下此活的赵校尉是个脾气极大,又有家里撑腰的世家子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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