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引着谢昀在宫中小径上走着,来到一处幽静少人的宫室,便示意谢昀进去。
谢昀推门入内,只见堂中坐着位年轻妇人,形容姣好,容貌比先前那位乔贵妃有过之无不及,只是妆容清淡些,不似先前贵妃那般娇媚嫩艳。
谢昀以为又误入那个宫妃的殿中,慌忙施礼道:“臣,谢昀……”
可那妇人看见他似乎心情不错,浅笑道:“哀家早听说有位小谢将军很能干,如今亲眼得见,果然英姿不凡。”
谢昀伏在地上:“拜见……拜见太后。”
“不必多礼,来人,赐座。”
太后的年纪看起来没比李景恒大上几岁,不提哀家两个字谢昀压根是认不出的。
太后眼神向外一扫,身旁内侍便带了几个婢女退出门去,又叫人远远站开,不得偷听。待人都走远了,直言道:“陛下诛杀忠臣,残害亲叔,得位不正。哀家不忍苍生饱受倒悬之苦,欲救万民于水火。将军可愿助哀家?”
谢昀一怔,他知道乔俊伙同贵妃定然事先给太后通了气,但没想到太后如此开门见山,一时不知作何答复。
太后见他犹疑,又将眼神盯在谢昀缠满纱布的手上,说:“小谢将军英才盖世,却要受如此折辱,可见他不能用人,长此以往,今后将军恐性命难保!”
“太后说得极是,听闻太后所出的瑞王殿下勤勉好学,必是仁慈之主。”
太后笑了几声,甚是满意地点点头。她拍拍手,忽听帘后轻响,随着琅琅笑声,从后堂转出个人来,白色锦袍,身长玉立,竟是独孤璟!
谢昀哑然站起。
见谢昀一脸不可置信,独孤璟笑笑,示意他坐下:“将军的伤了都好了?”
谢昀张着嘴,还是没有说话。
独孤璟眼如澄潭:“若裴大人不曾救将军出去,我也是要放将军的。”
谢昀紧紧盯着他:“你……”
“将军若早有此意,何苦白白受那么多罪呢。”
谢昀心道,非得真受够了罪才能心死如灰。我若一早便说,尔等岂能深信?
“大人真是深藏不露。”
独孤璟笑笑,道:“叫人察觉,又如何成事?将军能共谋大事,真是再好不过。”
谢昀只想到皇帝唯一如此深信的人,竟帮他不沾亲的嫡母算计他的皇位,替李景恒悲哀了一瞬。
“如今禁军归我,可借护驾之名,将军有亲兵,埋伏在宫外,皇帝不加防备,内外并举,大事必成。”
太后闭上了眼,深深吸了口气,对着谢昀感激地一笑:“此事便依托将军了。”
圣驾回銮正值日暮时分,宫外禁军护卫,宫人簇拥之下,一顶锦轿被抬着缓缓行近。
落霞铺在红墙金瓦间,独孤璟站在宫墙上,俯瞰这一切。
群臣在御道两旁恭候,个个敛息垂首,不敢高声。裴昭余光一扫,却发觉唯独少了一人,心中冷了几分。
他向前望去,禁军的首领看着面生,应是方大将军之后又挑选上来的,他端坐马上,也不行礼,更不下马,淡淡道:“臣等恭迎陛下回宫!”
说话时一摆手,数支羽箭横空飞来,将皇帝銮驾旁的护卫尽数射死,众臣皆大惊失色。
“谢将军此时还不动手,又想等到什么时候?”
这话一出口,众人皆朝后方望去,万般纷乱之中,一人一骑赫然由远及近。那人纵马而来,一身杀伐之气,将裴昭的心猛然挑了起来。
裴昭脸色苍白如雪,他望着那人的身影一阵恍惚,莫非自己坚信的事是错的,莫非他真的……
不待他想,只见那首领催马向前,朝那轿辇执剑便刺,却刺了个空。他惊疑中挑开帘子,里面却空无一人。
他转身望向宫墙上的人,却只望见身后一双黑似深潭的眼睛,谢昀自腰间抽出长剑,手起剑落将他一剑对穿,尸体当即栽倒马下。
寒风之中,谢昀的衣摆被吹得烈烈作响,二十名亲兵紧随在后,齐齐端坐在马上,护在四周替他格开乱箭。
风将谢昀手上缠着的布带吹散,他咬着布条重新缠紧。他桀然一笑,眼神犀利,高声道:“动手!”
这些亲兵皆是谢昀旧部,久经沙场,齐齐拔剑,动作如同一人,气势更胜过禁军,外围兵士厮杀在一起,刀光血溅,喊杀声惊飞鸟雀。
宫人内侍浑身战栗,惊惧不已,就连独孤璟也为之变色。
“都拿下,上面那个更不要放过。”谢昀向上望了一眼,那是极其嚣张狂妄的一眼。
宫门随之敞开,门外静立一众持弓士兵,一顶素轿停在宫门口,走了出来的正是李景恒,他哪里遇匪受伤,分明好得很。
独孤璟的扇子啪地一声,落在地上。
眼前兵士已互相拼杀起来,有人主动为皇帝开道。皇帝抬手道:“承玉,到朕这来。”
谢昀他握剑的手有些发紧,他应声翻身下马,落到皇帝面前:“陛下。”
落地后他扫视战场,高声喝令:“放箭!”
亲兵纷纷搭上细弩,宫门口顿时大乱,哭嚎与护卫的惨呼声交织,待又射过一轮,余下的兵士都缴械投降。
“承玉,我们胜了。”
谢昀望向他的双眼明亮。
众臣俯首齐声道: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仰头看时,冬日的薄云散开,露出金红的日光。
众人跟随皇帝走进殿门,他一甩袍转回身来,手指着被押上来的独孤璟,“你真……”
“枉费朕那么信任你。”
他走上前,啪地打了一巴掌,无比清脆。
独孤璟笑了起来。
皇帝啪一声,又抡了一个。
独孤璟白皙的脸上登时显出红印,他收了笑,道:“陛下何故算计臣?”
皇帝怒喝道:“是你算计朕,和后宫里那两个贱妇。打量朕不知你们干得那些勾当!”
“你们君臣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,骗得我团团转。”独孤璟痛心疾首道,他看向谢昀:“你竟肯为他做到这个份上。”独孤璟看着谢昀,眼中升起怒意和不解的神色。“你难道不担心,日后你做这这一切到头来都付诸东流?”
“不做到这份上,你肯信吗?”谢昀抿唇一笑,又神情淡然:“至于日后,自然有日后的等着我。”
皇帝听到这儿深深看了他一眼,刚要说什么,又听独孤璟哈哈笑道:“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人,那你就睁眼看着那一日。”
皇帝一皱眉,当即打断独孤璟:“你蛰伏多年,真的只是为帮太后和他的儿子夺权不成?”
“自然不是,有一件事,我谁都没有说过,太后也不知道。”
他刚要说些什么,群臣中却走出一人,黑靴红袍,一看正是裴昭!
谢昀的心突突跳起来。
“陛下何必在这里说。”裴昭声音低沉而急促。
殿内大臣和护卫全都在侧,皇帝扫视了一周,道:“的确不是该说这些的地方。”
“原来你早就知道了。”独孤璟抬眼望着他。
第69章 旧事
原来裴昭自重生回来时, 便只做一件事,那就是调查独孤璟的底细。
他深知上一世斗不过他,便将记着的通通写下来, 叫人日日走访调查。另一边将独孤璟伙同太后在后宫安插眼线的诸事和皇帝说明, 皇帝这才渐渐地起了疑心。
说起独孤璟的来历,却是冤孽一桩。他本是皇帝做太子时的门生, 因文章好, 政见独特, 李景恒便对他青眼有加。谁知这其中还有段难以言说的宫廷秘闻。
原来先帝在时, 曾到某州县游历,与一女子有了一段风流韵事, 而后先帝回京, 这女子便被抛诸脑后,再不被想起。
谁知这女子竟十月怀胎生下儿男, 此人便是独孤璟。独孤璟不该随他母亲姓独孤, 而应当姓李, 算来还是李景恒的皇弟。
如此他有再大的野心都合情合理了, 只是这些事不宜让在场的大臣们知道,于是裴昭便有方才那一说。
“陛下, 我从没有想过要害你, 从来没有过。”独孤璟眼若秋波,深深凝望。
“我只是想要你手中的权,它该是我的才对, 我比你更适合拥有它。”
“凭什么?谁又知道, ”独孤璟略带哭腔, 他指着皇帝说道:“你自幼锦衣玉食, 万人环伺、侍奉簇拥之时, 我母子正为一口生计苦苦筹谋;你端坐殿上,受万众山呼万岁之际,我却青灯寒窗,在尘俗里苦苦挣扎求生。”
他流下两行清泪,缓缓走近皇帝。
周遭侍卫把弓弦拉响。
皇帝抬手止住,凑近他听了听。
“放我走,哥,放我走吧。”他在皇帝耳边轻轻说道。
他不叫皇兄,也不叫陛下,却是一声哥。
李景恒的心被扯痛了一下。他终于知道为什么,为什么独孤璟从不回应自己对他的感情。
“好啊,朕放你走。”他在众人震惊的眼光中说出这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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