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!”众人齐声。
“将门打开!”李景恒命令道,他没看任何人,只盯着独孤璟的脸。
独孤璟狐疑了一瞬,警惕地看了看众人直到殿门轰然大开,他苍白的面容上显现几分难掩的欣喜,见侍卫们不动,他倒退了几步,终于迅速转身而去。
谢昀不解又焦急回头看皇帝,却见他已转身摘下挂在墙上的铁弩,搭上箭弦,稳稳拉开,一箭射出!
弓箭洞穿皮肉的声音响起,伴随一声痛哼,独孤璟来不及回头,便被一箭穿胸,向前扑摔在地。
他没看到是谁下的手,又或许他能猜到,但终究在这一刻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谢昀从一系列变故中反应过来,难以料想到皇帝的心狠和果决,无比震惊地看着他,裴昭却早有预料般神色如常,依旧目视前方。
没错,这一切都是计谋。谢昀对裴昭的恨是假的,与皇帝相疑是假的,想要谋反也是假的,唯有他废掉的左手是真的。
出了殿门,各自散去,裴昭走过台阶,却听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,叫着他的名字。
他一回头,竟对上谢昀那一双清亮的眼睛。可谢昀只看着他,底下却没了话。
他原是个好脸的人,先前放下面子主动挽留两回,现下也不想再干没脸的事,见他不说话,便狠心转过去走了。
谢昀一手扯住他,又唤了一声。裴昭一颗心乱跳起来,却不敢回头。
谢昀一时心急,忙伸另一手去拉扯裴昭的衣袖,却不想碰疼的手上的伤,痛得叫出声来。
裴昭这下哪里还受得了,赶紧转过来握住他的手,垂下眼睫看起来,眼见快掉下泪来,一下把他拥进怀里。
两人回到内室,裴昭再也忍不住,捏着谢昀的下巴吻了上去,吻了许久才舍得分开。
谢昀摸着他胸口,低声问他:“还痛不痛?”
“不痛了。”
“那时候呢,那时候很痛吧。”
“不,一点也不。”
谢昀轻笑道:“不痛吗?我想一定是很痛,不然那时怎么哭呢?”
“……”裴昭无言,只是眼泪止不住掉下来:“我恨死你了,承玉,我恨死你了,你曾说不叫我伤心,一辈子对我好,想来都是骗我的,一句话都不能信,你这个人,向来说话不算话的。”
他平时那样凌厉的人,一哭起来却柔软得让人挪不开眼。谢昀一见了却心疼起来。
“对不起,哎呦,我……”谢昀终于吃了瘪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把他推进怀里抱着哄,说了几遍对不起,自己也不禁红了眼,一时落下泪来。
裴昭哪里见过他哭,不禁慌了神,为他擦拭眼泪。
二人又哭了一阵,裴昭半晌道:“承玉,你终于是演够了,是么?”
“你早知道我与陛下是在演戏?”
“原是不知道的,只是猜测,我认识你两辈子,相信你不会反,所以想来只能是这个。”
谢昀点点头,道:“果然不白认识你。”
“为何这些怎么不肯对我说,非要瞒着我?只是为了不肯连累我么?”
谢昀点头道:“自然不能连累你,我说过,我是独身一人,成与不成都不怕,而你有父母兄弟,怎能轻易踏入这险计之中?”
裴昭眨眨眼,把眼泪忍回去:“你怕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想,一开始你知道我瞒你的事,还是恨我的,对吗?”
“是,那个时候我真恨不得你去死,不,让你和我一起死。”
裴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听他继续说道:“谁又能看透万岁的心思,虽说是计,是不是真疑我,也都在他一念之间,他若起了杀心,真杀了我,也未尝不可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不如拉上你一同去死,才算痛快。”
抵死缠绵,到黄泉地下去做一对怨鬼。
裴昭:“那你,为什么改了主意?”
“我又想到我已经死过一次,才有了今生。这么说的话,你也应当死过一次。”
而且和自己一样,年纪轻轻就死了。
“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,我就想,算了吧,我们也算扯平了。”
裴昭略带无奈地红着眼:“你这个人,真的是……”
“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,”谢昀哼了一声,“是谁明明伤口不深,非自己往深了捅,可把我吓死了,真是疯子。”
裴昭脱口道:“你不疯,上辈子你还自己……”却说了半句就收了声。
“自己抹了脖子,是吧。”谢昀笑着接道,“看来我们两个还真是一路货色。”
“所以你是怎么死的?”谢昀忽然问道。
“……病故。”
裴昭眼神躲闪,绝不会像他说的是病故的,哪还会因为什么?本朝向来重文,绝不杀文官。即便再触怒君威,也不至死。不是外部因素,那……谢昀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“骗我,哪来的病,相思病?”
“……”
谢昀看着他,忽觉眼眶很痛:“你还打算骗我。”
“承玉,答应我,永远别问,好么?”
看来他是断然不肯说的了,再问也无用。
谢昀道:“你还不打算给我讲讲那段故事吗?”谢昀眨眨眼,对他问道。
他说的自然是上辈子那事,裴昭看着他,忍痛回想起那段故事。
前世,独孤璟在前朝把持朝政,萧太后亦将眼线安插遍整个后宫,那时大势早已倾颓,再无转圜的余地。
那时谢昀刚刚平定前线战乱,天下还算清平,独孤璟早就忌惮他,为了更好地把持朝政,便动了铲除的心思,便和李景恒谈判。
“朝中近来废长立幼之风甚盛,陛下可知道废帝的下场是什么?”
李景恒看着这个听信了半生的宠臣,浑身寒津津的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只要你杀了他,杀了他,你还是天子。”
李景恒如坠冰窖。
次日,他传来裴昭,将此事交由他去做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你素日不是最与他要好么,想来只有你去朕才放心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,递给裴昭,裴昭接过,不明所以。
“这是朕托太医院好不容易弄来的假死药,你放在他的酒中。”
裴昭甚是忧虑:“陛下,这么做是否稳妥?可要三思才是。”
“朕已派心腹之人递消息给谢卿,他会明白朕的,想来不会出岔子。”
裴昭愁眉不展:“陛下,臣还是担忧。”
李景恒一抬眼皮:“这是唯一保得住他的法子了。莫非你有更好的主意?”
裴昭低头不语。
他忧心忡忡,神思不定,直到那时谢昀的身子在他怀里越来越冷,他才梦醒一般,知道这辈子是斗不过独孤璟的了。
他抱着谢昀的尸身抱了好久,却一滴眼泪都没有,他只有一个念头,谢昀死了,他还活着干什么?
“陛下,镇北将军已暴毙而亡。”那金吾卫首领说道。
“嗯。”李景恒垂着眼帘,对门外停放的那副棺木并无甚惊讶。
金吾卫首领继续说:“末将已派人将现场打扫干净,未留下血迹,陛下尽可放心。”
李景恒闻言倏然抬眼,讶然道:“什么血迹?”
“回陛下,镇北将军所选是以淬毒的匕首自戕,那东西见血封喉,自然流血不止。”
李景恒像一句都没听懂一样,急躁地问道:“你胡说什么?”
那金吾卫首领被问的一愣,沉吟着不知该答什么。
李景恒带着少有得惊慌神色望向裴昭:“裴卿……?”却望见他丢魂落魄的神情,李景恒终于慌了神,发疯一般向门外跑去,扑向那口崭新的棺材。
他大叫道:“开棺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开棺!”
众人分分跪倒在地:“陛下,已然封棺,再开恐怕不吉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他吼道:“朕说打开!”
那金吾卫首领吓得连忙叫来几人,合力将刚封好的棺材盖打开。李景恒往里看去,里面赫然躺着一个冰冷的、不见血色的尸体。“为何……为何会如此?”李景恒骤然瘫坐在地喃喃自语,不顾众人拦阻去触摸那具尸身,近乎癫狂。
他连身侧的心腹之人都已经不再听命于他,消息没有递出去,反而到了独孤璟的耳中。
是年大雪,裴昭亲自前来递了折子,李景恒打开来看:
“昀既殁,庙堂倦矣,志不在此,恐有负皇恩。当叩尽九千玉阶,卸紫绶金章,守残碑三载,以酹孤山雪。”
李景恒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,惊诧地抬头看他。
裴昭道:“谢昀身死,臣已无心庙堂,只愿辞去此职,自请为其守陵。”
李景恒眼里发红,几欲落泪。半晌他声音微颤问道:“你恨朕是不是?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你恨朕,”李景恒略带哭腔,“朕又何尝不恨自己呢,承玉…与朕年少相识,伴朕左右近二十年,是朕的股肱之臣,朕的股肱之臣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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