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昭被拉回思绪,听他继续说道:“裴大人,你真的相信将军会谋反吗?”
裴昭喉间发堵,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,也无法思考,只是僵在原地,愣愣听着。
“我十几岁就跟了他,这么多年,我是绝不信他会那么做的,死都不信。”
“裴大人,你好好想一想,他今天离开你,到底为了什么?还不是怕连累了你?”
是了,裴昭醍醐灌顶一般,谢昀不会反,他不会。上辈子他宁可死也从没想过要反,哪怕重活一世,他也从没想过要那么做,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会反?他不会反,因为他是谢昀。
自己认识他两辈子,竟然信他会反,真是糊涂得很!
他放低声音走到谢昀榻边,坐在他身边,为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。触碰到他的额角,才发现他的身体是如此冰冷。
他命人将炭火烧得更旺些,把谢昀扶起来,扯开自己的衣襟,把他圈进怀中,又盖好被子。
怀中的人感受到身下的温暖,脑袋蹭着他的胸口,下意识往他怀里钻,裴昭心里五味杂陈,只能紧紧抱住他。
承玉,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?为什么要一次次推开我?为什么你不能对自己好一些?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?
裴昭低头看着怀里的人,他的长眉紧蹙着,缠满绷带的那只手耷拉着,另一只紧紧勾住他的脖子,不愿离开分毫。
谢昀对他身上的味道再熟悉不过,闻见他的味道仿佛安心了些,靠在身上渐渐睡熟,呼吸渐渐平稳匀长,像曾经无数亲密的时候一样。
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,谢昀身上也暖和起来,但裴昭舍不得把他扒拉下来,挺直身子任他靠,轻抚他的脊背。
我好想你。
修养了几日,谢昀左手伤口表面早已结痂,可却伤了筋骨,掌内筋络粘连,手掌蜷曲难展,若不强行分开,这只手便彻底废了。
只能叫人一手牢牢按住谢昀小臂,另一只手攥住伤掌,硬生生掰开拉直蜷紧的五指。粘连的筋络被扯裂,皮下撕裂渗血,剧痛令他浑身战栗,冷汗滚滚而下。
这样的撕裂每隔两日就要做一次,
裴昭知道这个时候谢昀一定不希望他看着,他不敢出现在他面前,只在门外默默听着里面传出的叫声。
谢昀的惨叫声落在他耳中像在哭,裴昭忍不住掉下泪来,深深呼气吸气很久,才缓缓推开门。
做完一回,谢昀唇色很淡,脸上没什么血色,显得整个人极其苍白。他额头上挂满了汗珠,以往高高束起的头发也散开几缕,湿答答地垂在身后。
他感觉到面前的光似乎被什么遮住,于是睁开紧闭的双眼,微微抬起头看着来人。
裴昭没开口,只是静静立着。
“你来了,来啊,来看看我现在的样子。”
裴昭眼神复杂地看着他,盯了半晌,说道:“你若是还有些心气,就别糟蹋自己的身子。”
谢昀冷笑一声,说:“我糟蹋我的,关你什么事?”
裴昭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“这几日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,刚刚和你在一起时我发誓,要一辈子对你好,不叫你伤心的,否则便死无葬身之地。看来我是应誓了的,只可惜我还活着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既活着,我就一定要把我受得都讨回来,你还是不要和我走得太近,否则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来,到那时连累了你,可怎么是好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?”
“你是谢昀。”
谢昀半带疑惑地盯着他。
“因为你是谢昀,所以你不会。”
裴昭走上前,俯身捧起他的脸,看着他的眼睛,说道: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谢昀冷哼道:“你想错了。”
“你明知道这条路有多险,稍有不慎就会丧命,你何苦如此。”
“可总要有人去做。”
“那为什么是你!”
“我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,只有我适合去做。”
“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?”裴昭眼眶泛红,近乎哽咽:“那我呢,我是什么?”
谢昀侧过头不去看他。
裴昭猛地抱住了他,道:“承玉,我们走吧。”
谢昀身形一顿,听他说道:“京城虽大,却容不下一个你我。”
“什么都别在乎了,承玉,跟我离开这儿,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,共度一生。”
“我不能不在乎。”谢昀扒开他的手,道:“我这样的人,重来八百次,还是会被他玩到死。”
“我从前做的一切,都只是为了不让王朝倾覆,百姓流离,而不是为某一个人,你知道对他恨得要死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:“对你也一样。”
裴昭一怔,眼眸动了动,道:“承玉,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。”
“我上辈子死在谁手里,那还有假!”
谢昀激动之下牵扯到肩膀的伤,疼得他哼了一声,用手捂住。
裴昭脸色一变,目光落在他按住肩头的手上,蹲下身来小心托住他胳膊。
他眼中满是渴求,抬眼问道:“我们不要再闹了,还像以前一样,好吗?”
“你死了心吧,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,我更不会跟你走。”
“承玉……”
裴昭眼睛霎时红了: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谢昀道:“答应过也可以反悔,你以后都不要再来找我,我们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裴昭抬眼望向他,看到谢昀平静无波的神色。他心底一空,心慌起来,眼眶酸痛,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。
谢昀心头一跳。
带着那道泪痕,裴昭起身坐在榻边,面对着他倾身过去。
“让我再吻你一次。”
两人离得极近,呼吸交错,吻在了一处。
兴许是那滴泪的缘故,谢昀没有拒绝他,闭上眼任由他在自己的唇上轻啄,浅尝。
然而仅此而已,不曾深入,像在克制什么,如同沾染了一件即将要失去的珍宝,又像在触碰一枝自己亲手折断的花,越靠近越惶恐,越触碰越克制。
裴昭抚摸上他的脸颊,揽住他的后颈,唇瓣紧紧相贴,他感觉到谢昀也在回应他,即使彼此之间已经破碎不堪,可身体的反应却无比真实,恍若重回从前那些意乱情迷的瞬间。
第68章 平乱
谢昀养伤期间, 不忘时刻留心外边的动向,这日京外传来消息,说皇帝在外时, 途中忽遇乱匪行刺, 射伤了皇帝,这几日便要返程。
皇帝身边带的护卫虽精, 但人手毕竟有限, 想来此时正是犯上作乱的好时机。
谢昀养了近半月, 如今才勉强下得了床。他顾不得伤痛, 趁圣驾还未回銮,急着与人将大事商定。
乔俊在家中想着这几日该有人来找他, 这日谢昀果然上门, 他便殷勤招待,询问他的来意。
谢昀并不直说, 只感叹圣驾即将回銮, 自己戴罪之身, 这样安稳的时日恐怕所剩无多。
那乔俊也是聪明人, 这一提他就知道什么意思,可偏不说破, 笑说:“将军忠贞之心, 圣上定能体会,必能查明真相,还将军清白。”
谢昀轻叹了口气, 目光落向自己的手上。那只受伤的左手层层缠着绷带, 用布带悬在颈间吊着。
他露出悲凉的神情, 说:“只是, 即便如此, 陛下也未必肯重用我。”
“仁德之君,不会只因猜忌,或是见将军手废,便将将军弃如敝履。”乔俊缓缓说道,边说边看谢昀的反应。
谢昀反问:“那大人觉得,我们的陛下会吗?”
乔俊笑笑,模凌两可地摇了摇头。
不知是说不会,还是不知道。
谢昀道:“那倘若,我们创造一个这样的君主如何?”
“哦?”乔俊睁大眼,直勾勾盯着他看,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到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。
“方大将军曾对我说,天下非是一人的天下。他是大人亲自提拔的人,想必你二人定是同心同德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令妹贵为贵妃,陛下却仅予你一个不上不下的三品文职。可见陛下多疑,不能知人善任,我们不妨改立新主,事成之后,你就是元勋功臣,不正复你乔家昔日荣光?”
“废旧立新,”他思忖道:“莫非将军心中已有人选?”
“瑞王殿下如今也大了。”
“你是说,废长立幼?”
“天下仍为李姓天下,但到那时,局势可大不相同。”
“既如此,你明日进宫一趟,此事需和太后娘娘商议,她也早有此心。”
次日,谢昀进了宫。从前只出入过皇帝的御书房,后宫是半点不曾踏入过的,他正愁如何打探,只见宫门口一袅娜女子,身着锦衣,头戴珠翠,显然不是寻常宫人打扮,定是后宫哪位贵人。
谢昀不敢直视,侧身拜了拜。
那女子还了礼,称自己母家姓乔,谢昀心中了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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