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涣接到楚济的求救,心中辗转踌躇,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知兄长。几番权衡之后,终究还是私下去寻了裴昭。
裴昭听闻谢昀正受尽苦楚,哪里还跪得住,当即站起便要动身出门。
下人连忙上前拦阻:“公子,万万不可出去!”
裴昭此刻心乱如麻,顾不得许多。几番挣扎挣脱不开,他抬脚狠狠踹开拦路的仆役,甩袖离去。
他已有十几年不曾这般动粗,若非谢昀情况万分危急,他绝不会做出这样失态的举动。
裴昭到了牢狱,不顾阻拦直往里走,虽然停了职,但这帮人平日见了裴昭也没有不怕的,更何况是见他现在这副模样,没人敢多说一个字,通通在他面前跪倒一地。
“谁敢阻拦我!”裴昭厉声喝道,他一步也不能再等,随便踹开一个,径直走了过去,刚踏入牢房内,裴昭脸上瞬间一点血色也无。
“承玉!”他失声叫道。
裴昭在刑具匣里抽出把刀,砍断了谢昀手脚的镣铐,将人解下来,谢昀微微睁开眼,神智不清地看了他一眼,垂头倒在他怀里。
裴昭看他身上好多血,不知道哪里有伤,小心翼翼把人抱在怀里,却听见怀里人嘶哑的一声惨叫,叫他头皮发麻,心被猛地揪起。
他看清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,伤口处皮肉外翻着,整只手毫无生气地垂落。
裴昭面色惨白,惊恐而颤抖地握紧他手腕,“不怕,承玉不怕了……”
“陛下不在宫中,尔等竟敢滥用私刑,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!这个人我一定要带走!”
“大人……这是人犯,劫走人犯是大罪,您想想清楚,别铸成大错啊……”
裴昭冷笑几声,道:“我裴昭非圣非贤,又岂能不犯错!你们看好了,今日来带人的是我,跟旁人无关,所有的代价都由我一个人担着!”
他不顾阻拦,把人抱在怀中,转眼消失在牢狱门口。
裴昭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人,浑身止不住地颤栗,他微微垂首,颤抖着吻了吻他的额头。
谢昀和他面对面站着时,是那么挺拔,眼下锁在怀里却只有那么一小点。
回府后,他进房,把谢昀轻轻放在床上,小心翼翼检查了他的身体,却见遍体皆是伤痕,受牢狱的环境所迫,身上不少创口已然泛红发黑。伤势最重的是手,被利刃生生传过,怕是伤了筋骨。
他劫的是人犯,宫中御医是请不来的了,裴昭即刻吩咐下人,速去请苏御前来诊治。
温暖的炭火烘着整个房间,谢昀昏睡了许久,防止他乱动,他的左手被吊起来,绑在床帷上。苏御说那只手能不能治还很难说。
裴昭他握紧谢昀那只完好的手,眼神不错地看着他的脸。他生平未有一次行差踏错,可今日他甘愿如此,且从不后悔。
谢昀一定是做了很多梦,他的四肢微微抽动起来,喉咙里也呜呜地发出细微声音,像一只受伤的动物。
声音越发清晰,裴昭俯身仔细听了听,竟是“疼,爹我疼。”
他在喊疼。
裴昭的心一剜一剜地抽痛,泪葱眼眶滚落滴在他手上。
谢昀醒来的时候,苏御正在给他诊脉。裴涣坐在一侧,看他睁眼欣喜万分,叫道:“醒了,把药拿来!”
下人拿来了温了许久的药碗,给谢昀一勺勺喂下。
“将军内里伤得很重,体内出了血,短时间是养不好的,一定得按时服药,好好歇息。”
谢昀抬起黑漆漆的眼,急忙问道:“那我的手……怎么样,还会好吗?”
“会的,都会好的。”苏御记得裴昭对他的告诫,问起手万不能说难治。
谢昀心里稍稍宽慰些,拿起药碗一口气都喝了下去。放下碗,却见门口站着一个人,他眼神骤变,忽地猛烈咳嗽起来,哇地一声,将刚吃下的药连同胃中淤血都一起吐了出来。
裴昭正端着吃食走近,忽见他吐,心里猛地一紧,手中瓷碗脱手坠落,当啷一声砸在地上,碎瓷四溅。
他下意识便要上前查看,可念头刚起,却想谢昀的反应皆是因看到他。裴昭无措地看着他,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谢昀还是用难以言说的晦涩眼神紧紧盯着他,裴昭与他对视良久,忽然转身走掉了。
“兄长!”裴涣追了出去。
“你怎么走了?”
“人在病中需要保持心情平稳,我不该在这里。”裴昭垂下眼,又缓缓抬起,道:“替我守好他。”
裴涣重重点了点头,看着他离去。
裴涣派人送苏御回去,命人重新煎了药,给谢昀服下。见谢昀神色稍稍平复,他才斟酌着开口,试探道:“你可知道,我兄长今日闯入狱牢,不顾一切救下了你,他以前从没有这样冲动过。”
谢昀冷笑道:“待罪之身,他又何必救我。”
裴涣略显激动,道:“兄长为官多年,从来都是以家族荣辱为重,而今却为了你,什么都不顾了,即使你……伤他那么深,他都不在乎。”
谢昀打断他的话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过几日圣驾要回朝了,到时还不知会怎样,既然他愿意付出一切这样做,我只希望不要辜负兄长的一片痴心。”
裴涣还想再多说一些,却被他爹叫去问功课,无奈只好作罢。
圣驾要回来了,谢昀思忖道,何苦连累不相干的人。
他将房中下人全都支开,解开绑住手腕上的带子,强撑身体,挣扎着下了床。
第67章 逃离
裴昭觉得匆匆而来的裴涣神色有些不同寻常, 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,心底生出一丝不安。
他连忙问:“怎么了?”
见裴涣支支吾吾说不出来,裴昭有些焦急:“可是承玉出了什么事?”
裴涣眼看瞒不住, 更怕拖出事来, 只好说:“他……他不见了。”
裴昭震惊地抬起头。
裴涣懊恼道:“爹叫我去,回去就发现他已经走了。”
“都怪我, 哥, 你让我守好他, 可我没有做到!”
裴昭沉默了一会, 才终于开口道:“他真想走,谁能拦得住。”
裴涣听这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, 反而满是自嘲和自苦, 他心中更愧疚,又说:“可, 可是我去谢府问了, 他没有回去啊, 而且, 马房的人来报,马少了一匹, 他是骑马走的。”
裴昭一听霍然站起, 什么也没说,只叫人牵马来,跨马速速追了出去。
正值三九天, 地冻天寒, 落了一地新雪。
谢昀扯紧牵引绳, 纵马疾驰。簌簌风声自耳畔掠过, 寒风割得脸颊阵阵刺痛, 飞雪扑面,迷得他难以睁开双眼。
骏马陡然一个急转弯,猛烈的颠簸骤然袭来。他身上的伤口被骤然一扯,身形不稳,当即被马匹狠狠甩出,重重跌进冰凉的雪地中。
雪水融化流进伤口里,强烈的灼痛感让他紧紧闭上眼,他衣衫单薄地倒在雪地里,意识逐渐模糊。
雪越下越急,已经将他覆盖了薄薄一层。
马蹄声渐近,裴昭翻身下马,半跪下来把人抱住,口里不停叫着他的名字。
裴昭拍掉他身上的积雪,伸手摸了摸他的胸口。感受到手底下的起伏和温热,这才稍稍放了心,脱下大氅裹在他身上,把人抱上了马。
风雪渐停,裴昭将人送回谢昀的府上,安顿好他之后便要走,却被在身后的楚济叫住:“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要从你府上离开?”
“自然是厌恶我。”
“厌恶你,”他笑了一声,道:“厌恶你,那天他会给特意嘱托我传话给你弟弟,怕你想不开照看你?厌恶你他能千里迢迢在军营里还想着你,捧着你的书信一读再读?”
裴昭一怔,转回身看着他。
“你不信回去问问你那兄弟便知,我是亲眼所见,那日眼看收兵回朝,突勒的残兵夜袭军营,将军不慎被刺,在那之前他手中还在看你给他的书信!”
裴昭思索了一瞬,道:“我一直有一事不明,那几个散兵也成不了什么气候,想来不是他的对手,怎会轻易被刺伤?”
“我也不知。”楚济摇了摇头,想了想说:“那天他就像丢了魂一样,做什么说什么都心不在焉的,否则也不会遭了暗算。”
裴昭思忖着,书信,遇刺,心不在焉,这些模糊的字眼在他脑海中重新浮现,轰然串连起来,瞬间清晰。
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骤然浮上心头,这一切,或许皆因他而起。
他回忆起那封书信中的内容,连带着他那幅画,细细想了一遍,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,下意识后退了两步,神情忽然复杂了起来,口中喃喃道:“竟是这样。”
“什么?”楚济疑惑地看着他。
裴昭没理会他,只是自顾自说道:“是我疏忽了,害他分了心,是我差点害死他。”
楚济彻底听糊涂了,他又叫了几声:“裴大人,裴大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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