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谢昀又要启程回前线,他心里有气, 连招呼都没打, 直接跨马就走, 轻骑而去。
此次皇帝派了监军随行, 而监军的正是贵妃的弟弟乔俊。谢昀心里明白,显然是皇帝对自己不放心了。也难怪, 他远在边关, 鞭长莫及,自己在皇帝眼里又不是个省油的灯, 自然要防着他。
“大人, 将军已经启程。”
裴昭长吁了口气, 顿觉身心俱疲。自谢昀回京后, 层层积压在心底的惶惑与焦躁,再也按捺不住, 轰然决堤。他知道谢昀心里本就对上辈子的事心存怨恨, 他真怕谢昀过激之下真的做出什么事,最终害了他自己。
他真的不能再接受失去他。
谢昀到了边关,想着速战速决, 然而驻扎了一个月, 突勒迟迟不肯出战。他们知道, 那个叫谢昀的汉将又回来了。这人白袍银甲, 面容英俊, 有惊人的信心和气势,见之叫人胆寒。
谢昀无论派兵在敌阵前如何辱骂,敌军将帅都坚守不出,见敌军这么沉得住气,是铁了心和自己僵持,激将法不奏效,只好另选良策。
谢昀派军兵筑起壁垒,封死敌人进出的道路,断了他们的粮草水源。再派小队人马日夜轮番骚扰,让守军无法休息。又过了一个来月,敌营粮草差不多耗尽,军心不稳,只好被迫出战。
围城时故意留一处缺口,诱敌军出逃,大军乘胜追击,伏兵四起,沿路掩杀,大破敌军。
这一战缴获粮草、军械无数,俘获敌众数千。营中将士欢声雷动,人人面上皆是得胜的喜色。为安定军心,谢昀依边关惯例从权处置,就地将缴获的物资犒赏将士,并不曾逐条上报请旨。而后谢昀命人整理战报,详述此战,遣快马加急送入京城,奏报天子。
与此同时,他还写了一封家书给裴昭。
裴昭半年来没收到任何谢昀的信,他难以忍受这种见不着又收不到任何消息的日子,每一个难熬时刻,他都好想他。他这样骄傲的一个人,写了无数封信道歉求和,却始终没收到任何回复。这让他心里空旷得有些恐惧。
谢昀仔细看过这些信,距上次离开半年之久,他还着实有些想念,想着这么久了也该翻篇了,尤其打了胜仗,一高兴便把惯男人会倒霉的事抛诸脑后,摊开信纸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。他是如何布局,如何得胜,以及这的烤黄羊和烤野兔有多好吃。
谢昀没提自己有多想他,只说不久即将返程,回去后把请他喝珍藏多年的酒,还说想看一看他的画了,请他寄一幅过来。
裴昭收到这封家书,手都有些发抖,仔细将每个字都反复看了几遍,恨不得贴眼睛里,没找出一个字说想他,有一点失落,不过总归肯理他,裴昭还是万分珍惜的。
看到最后说请他喝酒,还要他寄一幅亲笔画作去,当即研磨下笔,挑灯在案前坐了一宿。
谢昀此次有了监军随行,按理说行事更应当谨慎,然而他天性随心所欲,断不肯受其束缚,依旧我行我素。这乔俊不知暗地里给皇帝嚼了多少舌,谢昀也毫不在意。
乔俊面上谦和恭顺,事事依从军令,对谢昀的决策从无置喙。在外人看来,二人一团和气,无人知晓他暗中事事留心,将谢昀每一处临机决断都看在眼里,奉旨时不时地给皇帝呈递密折。
他在奏折中先是盛赞谢昀将才卓绝、安定边关有功,只是行事多依战场形势,不太恪守朝廷刻板规矩,全军上下只知感念谢昀的恩情。平日闲谈常感叹京城诏令迟缓,兵粮供应不上,颇有怨言。
诸如此类的奏折一封接着一封,递到皇上眼前。言辞委婉,字字据实,加上以往的诸多声音,更让皇帝消磨掉心中对他的信任。
打完了仗,监军要先行一步回京述职,留谢昀在此收拾战后残局。临行之前,谢昀设宴为他送行,二人饮酒,谈了半日,提及先前皇帝不肯发兵的事。谢昀闷了口酒,什么也没说。
“将军在前线如何浴血奋战,如何舍生忘死,我等都看在眼里。只是陛下却尚有疑虑,对将军未能全然放心,时时有所保留,真是令人唏嘘。”
谢昀叹了一声:“君恩难测。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想当年我家中先辈也曾有功于社稷,到头来家族却日渐凋零。你我也算同病相怜。日后倘有难处,大可找我,我手上掌有禁军,遇事便可与你相谋。”
谢昀停下手中酒盏,抬头深深看他一眼,不置可否。
“如今金吾卫大将军已听命于我,有事不便直接和我说的,大可去找他,”乔俊眯起眼睛,笑着看他,道:”你们不是也见过了吗?”
这人年纪极轻,却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,心里深不可测。
谢昀听这话,竟早就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。他不敢多说什么,只笑道:“身为人臣,不过一心侍奉君主,匡扶社稷,我还能有什么事?哪里敢劳烦大人。”
乔俊笑了笑,摇了摇头,不再说什么,只将杯中酒饮尽。
谢昀送走监军一行后,这些日子忙着整军收兵,待诸事料理妥当,不日便可回京。这夜他一回到营帐中,便拆开裴昭寄回的信,就着灯火细细看起来。
裴昭果然为他作了画,笔触细腻生动,瞧着颇费一番功夫。
画中正是谢昀府中那棵积年的红梅,底下是石桌,两人对坐,栩栩如生,竟如真人一般。
画技又进益了,谢昀笑道。小心翼翼地往上腾挪了点,再仔细看时,竟叫谢昀不禁脸色大变。
谢昀仿佛看见了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,捏着信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他脑中一时空白,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了。听不见也看不见,仿佛陷入一片虚无与黑暗。
五感短暂的丧失,让他连营帐外的喧嚷声都没能听见。
一个月后的夜里,皇宫门口都已经掌灯。
裴昭撩起车帘,探出头去,在灯下呼出冰冷的白气。
军营中跟谢昀随军的侍从在宫门前等候,这侍从一见裴昭的面,就知道是来接他家主子,便匆匆过来行礼。
“大人再等片刻,将军就出来了。天儿冷,大人进车等吧。”
裴昭看了眼才刚下钥的宫门,只当他是在好言宽慰,耷下眼轻慢道:“呵,哪回不是饮酒到深夜才肯放他,恐怕还早呢。”
“大人不知,万岁这回不让将军喝酒,吩咐给将军倒茶,自己也他喝茶,用不了多久。”
这是为何?裴昭一时诧异,思索一瞬,敏锐的觉察出一丝异样,忽然脑中轰鸣,心被猛地揪起,脱口而出:“他受伤了?”
侍从看他浑然不知清,竟也愣住,吞吐起来:“这……大人不知吗?将军确实受了伤,所以万岁免了将军饮酒。”
裴昭心突突跳着,紧紧盯着他急声追问道:“伤在何处?重不重?”
“小人不知详情,只听说军医找到将军时,地上枯草都湿哒哒的,跟刚下过雨似的,借着月色一看,地上都是血。”
一阵尖锐的刺痛攥住心口,裴昭闭上双眼,血泊枯草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。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。他视如性命的人,曾命悬一线,而他却是最后知晓。
那人见他反应,又说:“不过幸而及时把血止住,将军并无性命之忧,如今大胜还朝,大人尽可放心。”
裴昭颤抖着微微吐息,还是难以抑制翻涌的心绪。此时却见有人缓步朝宫门口走来。
只见那人身披披风,腰束玉带,并无昂扬之态,只稳步偏硬,低头看着脚下的路。那披风厚重挺括,本是御寒的上好之物,他却又将领口紧了紧。
“承玉!”裴昭唤道,抢步上前。
谢昀听见唤他不觉一怔,又转瞬恢复正常神情,缓缓走到他身前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裴昭太过忧虑,一心盯在他脸上身上,似乎没听出他的语气是如此平静。
裴昭凝望着他,眉间沟壑渐深:“你瘦了,脸色也一点都不好。”
谢昀笑了一声:“你看错了,我好得很。”
“小心。”裴昭扶他上了马车。
车内只有二人,裴昭将手炉塞到他手里,摸着他冰凉的手,“听人说你受伤了,怎么都不告诉我?”
“没什么大碍。”
他把手轻巧地挪开了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
裴昭再怎么也不会觉察不出不对劲,他强迫谢昀看着自己。眼睛不会说谎,一旦无法从言语获取想要的事,他就只能从眼睛里洞悉。
他知道自己看谢昀是什么样的眼光,也见过皇帝看谢昀时的眼光,而曾在某些时刻,那眼光和自己别无二致。他也洞察谢昀看自己时的那双眼睛,凭借这种洞察力,他才能从谢昀得到除了话语以外最可靠的东西。
真正在一块以后,谢昀每每看向自己的眼睛是发亮的,充满期待的,他据此才敢肯定谢昀爱自己。而此前,谢昀不同时候看自己的眼睛是不一样的,两世当中,有探索,有真挚,有有痛惜,有厌恶。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复杂,这样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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