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宫阙_何青梧【完结】(75)

 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读懂,无法猜透,裴昭慌了,他已无法掌控他的感觉。

  到底为什么?还在生之前的气吗?不,谢昀明明已经肯回信给他,便不会记那么久。那又是为什么?他不得不想到,他最不愿去想的那种可能,便是谢昀不爱自己了。

  “你……怎么了。”

  谢昀狐疑地侧头看他,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
  “对我,可有什么吗?”

  他不合时宜地问出这句话,对他来说总比毫无根据地问出“你不喜欢我了吗?”要体面些。

  “怎会。”

  谢昀显然很快明白他的意思,但他也明显不想谈这个话题。

  裴昭垂下眼帘,胸口缓缓起伏,放慢呼吸了几回,最郁结的一口气还是卡在胸腔里吐不出来。

  到他府里,谢昀摘了披风和外氅,裴昭扯住他袖口,道:“你脱下来给我看看,到底伤得怎么样。”

  “不必了,没什么事。”

  “你给我看一眼,我才放心,就一眼。”

  谢昀笑道:“这么想看我脱么。”

  他将衣裳一层层脱掉,只剩一层雪白亵衣,撩起衣襟,只见腹部厚厚缠着几层纱布,如此还隐隐透着血迹。

  裴昭眉头一皱,把他拉到身前,惊惶地看着:“竟伤得这么重,拆下来我看看。”

  “别,陛下刚命太医瞧了,才上过药,就别看了,没什么,都好了。”

  裴昭的目光从他腹部的伤口上移开,去看他的眼睛:“怎么伤的?”

  谢昀却不看他,转身上床,轻描淡写道:“行军打仗受点伤,常有的事。”

  裴昭敏锐地嗅到不对劲,谢昀从没这样过,他一定有事瞒着自己。他不想说的事,此时追问必定也是徒劳的。

  谢昀若有若无的冷淡更是让他害怕,他在心里默默思量着。

  两人一时无话,各自侧过身,背靠着背,默默睡下了。

  第63章 银雪

  第二日早晨, 谢昀本想借故回府,刚起身便脚步虚浮,险些栽倒, 吓得裴昭面色发白, 伸手一摸,这才发现他额头滚烫。

  裴昭派人叫大夫替他诊治, 却说谢昀身上本就带着重伤, 一直不曾安心静养, 又连日舟车奔波劳顿, 此刻旧伤急火一并涌将上来,棘手得很, 必得悉心调治。

  吃了几副药烧也没有退, 裴昭急得团团转,当即进宫见皇帝, 替谢昀告假, 顺便求皇帝下旨叫太医院派人来给谢昀诊治。

  他到时, 皇帝正在御书房和群臣议事。裴昭有一瞬的狐疑, 议事为何没有叫自己?但此刻满心都是谢昀,也想不了那么多。

  等了半日也没有动静, 他恳请内侍通传了几次, 也没有要请他进去的意思,他心中焦灼,急得浑身发麻, 便不顾阻拦闯进了内室。

  进时只听“连年戍边, 功劳愈盛, 人心难测”“恃功自傲”“步萧衍后尘”等等, 裴昭心一惊, 立在门口,目光惊惶地扫过殿中众人。

  满室议论声登时戛然而止。皇帝抬眼望了他一眼,默然片刻,开口道:“尔等都退下吧。”

  进来那一刻,裴昭顿时明白今日议事的人中为何没有自己。

  裴昭一把撩起袍摆,屈膝跪倒在地,抬首望向皇帝:“陛下就这么急不可耐么!”

  皇帝居高临下,不去看他,只冷冷开口:“他恃功自傲,私募兵马,独断边关事,早就视朕为无物。他做下这些事,你心里清楚,朕是早晚要清算的。”

  裴昭沉声问道:“他立了多少战功,难道陛下都不顾了么?”

  皇帝神色毫无波澜,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:“朕会看在他的功劳,不取他的性命,只监禁他。”

  “陛下!”裴昭无比惊讶,肩头颤抖着俯身叩首,又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痛心疾首。

  “他才九死一生,得胜回朝,陛下这般对待功臣,就不怕朝野非议、天下诟病,说陛下残害良将、赏罚不明?长此以往,天下何人还敢为陛下尽忠效力啊!”

  皇帝却并未如裴昭预想那般动怒,反倒眉梢一挑,淡淡一笑:“裴卿,比起流言非议,朕更怕再出一个萧衍。你该明白,朕的江山,丝毫不可动摇。但凡有半分苗头,朕都断不能容。”

  裴昭眸光一暗,声音有些发哑,话语中带着卑微的恳切:“陛下与他年少相识,最知他品性,承玉他绝不会有异心,陛下怎会不知,难道就如此不念旧情吗?”

  “人都会变,谁又能保证!”

  “至于情,”皇帝嗤笑一声,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。“你跟朕谈这个字?皇家连自己手足兄弟都可毫不吝惜,何况区区一个臣子!朕的江山,是不能有任何差池的。”

  裴昭眼眶一红,膝行半步,恳切道:“他正是为陛下的江山流血卖命!他在前线重伤流血,旧伤未愈,又连日舟车颠簸、奔波劳碌,积劳成疾,今日一早便高热不退,病势沉重!”

  “臣求陛下开恩,暂且放过他一时,容他安心养病,待他伤势痊愈,届时再论此事,也为时不晚。”

  皇帝骤然一怔,神情略微松动,垂眼沉默片刻,终于还是压下眼中微弱的柔软,摇头道:“不可,不受管束,谁又能保证他这阵子不会做出什么事来!”

  “臣能。”裴昭望着皇帝,眼中满是坚定和渴求:“他只在臣府上养病,臣会管束他,不让他与外界接触,不让他有机会做任何事,每日我会将他所说所做记录下来,呈报给陛下,只求陛下派个高明的太医为他诊治。”

  皇帝瞪着他,略有一丝震惊。

  “带病收监,恐怕对陛下名声不利!求陛下开恩,如果陛下尚有疑虑,若他真有异心,臣愿与谢昀同罪!”

  皇帝微微睁大眼,惊诧地盯着裴昭。裴昭虽然与谢昀有情,但既然说得出,便真的会去做,皇帝是信得过他的。然而能说出“与谢昀同罪”这样的话,他完全不敢相信,一个人真的会为另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,这在此前他从没见过。

  “好,”皇帝看着他,“暂且按你说的做。张太医原先是侍候太后的,如今便指派去你府上替他医病。”

  “多谢陛下开恩!”

  裴昭叩拜在地,无比虔诚。

  谢昀昏昏沉沉睡了两天,才渐渐清醒了些,他要回府,裴昭以各种理由留他,不让他走。

  谢昀还是时不时发烧,夜里呓语不断,裴昭日夜不休地陪着、看着他,也未见好,让他不禁心痛万分。

  谢昀虽昏昏沉沉,倒也知道外界定是对他诟病有加,皇帝此时不知要如何惩治他。可惜自己沉疴难起,没办法出去打听,而这几天裴昭上朝回来,对这些也是只字不提。

  转眼七八天过去,谢昀终于神志清醒些,能起来走走。这几日总飘细雪,门外,刚落定的新雪干净地铺开一片素白。

  裴昭给他披了厚厚的大氅,陪他在院子里走走,却从不让他出去与人接触。谢昀很是疑心,却没说什么。

  裴昭自然不敢放他出去,他既然在皇帝跟前讨得如今的局面,便是要保住他。一旦谢昀听见外面的风声,知道皇帝对他有圈禁之心,以他烈火一般的脾气,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,到那时恐怕局面难以挽回。

  所以他将谢昀看得很紧,一点也不敢让他与外人有过多接触,只能许和他在一起。他奉旨每日将谢昀所作所为,身子骨说过的话都据实呈报给皇帝。

  这天,天刚放亮,裴昭梳洗穿戴完毕,本要去上早朝,却没来由地放不下心,临走之前又来到榻边静静坐了会儿。

  谢昀正蹙眉浅睡,却极不踏实,隐隐睁开眼,见他坐在边上,想撑着坐起来,却使不上什么力气,轻声唤他:“怎么没去上朝?”

  裴昭忙扶他躺好,掖了掖被角,道:“就走,再看看你。”

  “去吧,别误了时辰,”谢昀对他说,目光略显暗淡。“朝中有什么动静,别瞒我。”

  “好,你放心。”裴昭俯下身,疼惜地吻了吻他的唇。

  “要落雪了,外头冷,就不要出门了,安心在家等我回来。”

  谢昀点点头,又闭上眼沉沉睡去。

  裴昭定定看着他,原本硬朗的面容,在病中显得几分憔悴。

  裴昭轻轻握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上,低声自语:“承玉,我原该拿根铁链,锁住你的手脚,牢牢拴在这床柱上,叫你哪都去不得,我才可安心。”

  许久,他轻轻叹了一声:“可我却舍不得。”

 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,坐了一会,又不舍地离开。

  不知昏睡到什么时候,谢昀醒转,觉得口渴得很,他撑起身子,叫道:“来人……”

  半天却不见动静,他艰难地翻身下床,瞧书案上有一盏裴昭昨夜喝剩的茶,他拿起一口喝个干净。

  这茶虽然冷掉了,但是解渴,他喝罢觉得精神了些。谢昀一转身见着炭盆的火所剩不多,便想着添些,却不想看到未曾烧透一片残笺。他忍烫拾了出来,残片边角焦黑,却偏偏残留了几行字句,落在谢昀眼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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