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年,忽有传言称谢昀在边关招募私兵,对此朝中众说纷纭,皇帝听了独孤璟的建议,暗中详查了谢昀府中所消耗的银钱数,近来果然凭空增大许多。
私兵不受朝廷的粮饷,自然需要他自掏腰包。若真如此,谢昀供他们钱粮,他们自然只为一人卖命,只知道有谢昀,哪里还知道有皇帝。皇帝本就多疑,如此一来更不派兵增援,更是免了裴昭兼管金吾卫的职权。
裴昭甚是忧虑,常写信劝告谢昀,起初谢昀还回复让他宽心,时间久了,他兴许对那些翻来覆去的话感到厌倦,从此很少给裴昭回信。二人陷入微妙的断联,日子轻飘飘地过去,转眼便是沉甸甸的三年,他不知谢昀是否还待他如初。
而这时,谢昀终于迎战。他要的是稳扎稳打,他要对自己手下的数万人负责。他要战,便要快,要让敌人措手不及。终于,谢昀率领的军队出奇不意,借助地形和精妙部署,又一次以少胜多。此次极大程度打击了敌方势力,叫突勒不得已退兵,谢昀乘胜追击,又对敌兵造成重创,缴获了不少军械钱粮。
无人不欢呼雀跃,谢昀一人站在高岗之上,一杆枪立在地上,他撑着这杆枪,风迎面吹来,他肩上的披风扬起,猎猎翻飞。
他凝望着远山背后缓缓沉落的落日,漫天霞云烧得赤红。身后远处,隐约尚有零星杀伐之声传来,缥缈恍惚,如同幻觉。
他微微眯眼,望向那迟迟未能归去的中原故土。心底翻涌万千,全无得胜的欣喜,只像坠着一块石头。近处的风暂且歇了,远方风云已动,用不了多久,便要变天了。
突勒引兵退回本土休整,中原军队得以喘息。皇帝随即召谢昀回京述职。
打了胜仗,皇帝心中终究痛快,便决心要亲自迎接谢昀回朝。
这日,他率众文武为他接风,众人无不翘首而望,等了半日,远处终于尘土飞扬,马蹄声响起。
众人都朝着前方看去,只见远远的有一队轻骑,为首是一匹红鬃骏马,轻盈矫健,正飞驰而来。
裴昭心脏开始狂跳。
为首那人袍襟飞扬,尚有百步之遥就一把勒住缰绳。
从高头马上跳下来的是个极英俊的男子,一身玄色骑装,手臂和胸前戴了银甲,将他腰腹收紧,更衬得宽肩窄腰,腿长身挺。
他往这边看,那一双眼睛尤为有神,迎着晚霞耀眼生辉,直叫人目眩神迷。随距离一点点近了,那面上轮廓也愈发清晰。
马上的人身形一旋,利落地翻身下马,走向迎接他的君王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:“臣谢昀,叩见皇上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谢昀是很晚熟的相貌,前几年尚且带着的青年感,近两年才褪去。如今被风沙磨砺了三年,面庞又硬朗了许多,眉眼也更为深邃,越发透着一股坚毅劲。
李景恒将他拉起,一拍他肩膀,道:“长帅了啊。”
谢昀随他大笑起来,这一笑又多了几分野性不羁。
裴昭的眼睛从未有一刻从他身上移开,他没等回谢昀时,天地在他的眼中是极安静的,只有枯燥的公务,生活没有色彩也没有声响。只有他见到这熟悉而鲜活的面孔,天和地才在眨眼之间活了过来。
皇帝一早就命人备宴,此刻亲热地拉着他入了席,文武陪坐四周同饮。
皇帝举杯说道:“各位都是朕的股肱之臣,今日都不必客气,犹如自家一般才好。”
随后一饮而尽,看向谢昀继续说:“尤其谢卿,我与承玉在外是君臣,于内如同骨肉兄弟一般,此次平突勒颇有功绩,朕心甚慰。等来日收兵,朕再论功行赏!”
谢昀起身道:“多谢陛下!陛下说得极是,陛下与我情同手足,既是君臣,更是兄弟,自是荣辱与共,祸福同担,臣怎敢不为陛下尽心竭力?”
这话一出,宴上安静了一阵,皇帝大笑了几声,便叫众人喝酒。
裴昭本来低着头,听谢昀言罢忽然抬起眼看他,眉头不觉蹙深。
往日酒宴,谢昀尚可借故逃席,这回却躲不掉了,饭菜一口没吃,被文武大臣轮番敬酒,实在难以招架。
他只得不停说着“久仰久仰”“哪里哪里”,然后满脸堆笑,一饮而尽。
不多时,谢昀便已神思倦怠,频频用恳求的眼神望向裴昭。裴昭却当没看见,稳坐角落,闷头独饮,心中仍在埋怨他言语有失。
谢昀在“将军真是好酒量啊”“国之栋梁啊”的恭维中短暂迷失,大盅小盏又灌了几轮,不觉脚步轻浮,天旋地转,上下眼皮直打架。
更多的人围上来敬酒,拉着他硬是将他酒盏倒满。谢昀那点酒量着实招架不住,又不愿拂了人家的面子,撑着桌子正要再饮,酒盏却被人一把夺去。
他转头一看,酒盏已到了裴昭手中,转眼间杯中酒被一饮而尽。
“将军不宜再饮,余下的便由裴某代劳。”裴昭语气平静而笃定。百官皆是一怔,短暂的安静过后,四座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。裴昭用不容置疑的眼神扫了扫四周,嘈杂声顿时止住。
他一一与余下硬着头皮来敬酒的官员饮毕,扶起谢昀坐在自己身旁。
李景恒将方才的混乱场面看在眼里,并未说什么,只是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,随即恢复如常,叫众人归坐,传歌舞上来。
热闹半日,直到天色渐渐暗了,皇帝才遣众人散去,又独自拉着谢昀痛饮了好半天,说了许多话。
皇帝心情大好,也有些醉意,不断举杯,称赞道:“谢卿……谢卿真将才也!”
谢昀笑得意气风发又略带涩赧,李景恒看着他大有心绪荡漾之感,道:“天色太晚,卿不必拘束,今夜宿在宫中罢。”
谢昀笑道:“天子近旁,臣怎能不拘束呢?”
李景恒只好作罢。
裴昭怕谢昀喝太多酒,亲自带马车外宫门口接应。
马车在宫门外停了许久。裴昭披上侍从递来的外袍,依旧朝宫门里张望。
“大人,夜里凉,进马车里等吧。将军不知几时才能出来呢。”
裴昭不言语,他拢了拢外袍,也没有动身的意思。心想皇帝赶紧痛快放他出来就是了,到底还要留他多久,一时心烦意乱。
又等了半晌,忽听宫门大开,他黯淡的眼中陡然一亮。一队宫人正引着一人往宫门外走来。
谢昀一眼望见宫门外的人影,快步上前。他满身酒气,脚步踉跄地一把搂住裴昭,整个人沉沉倒在他身上,醉醺醺笑道:“乖乖,怎么到这来等我,冷不冷?”
“怎么又喝这么多。”裴昭埋怨道,挺身任他靠着,又吻又抱地将人送上了马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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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嚣张
马车中, 裴昭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,三年久别不归的人如今近在咫尺,终于又得到他, 又变得触手可及。心绪翻涌间, 他难以控制地去吻他,谢昀伸手挡在两人中间, 笑说:“我一身酒味, 不亲。”
这一推拒, 更令裴昭骨头发痒, 眼睛直勾勾盯住他,把人揽入怀里, 落下亲昵的吻。
到了府中, 谢昀沐浴完毕,回到寝房, 裸着上身往太师椅上一仰, 按着眉心, 头昏昏沉沉, 不由自主睡过去一阵,朦胧中忽觉一道人影在眼前, 他睁开眼。
“就知道你要难受。”
裴昭背对着他, 只穿了件里衣,对镜梳着长发,侧头对他道:“你手边有醒酒汤。”
谢昀瞧旁边桌上, 果然多了个碗, 朗声笑道:“好娘子, 真周到。”说罢端起一口喝下。
裴昭的头发长长了不少, 漆黑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身后, 显得皮肤更为白皙。
谢昀无比懒散地望着他,“美人,过来。”
裴昭神色淡淡,转身朝他走去,在他面前栖身而下:“叫谁呢。”
谢昀勾住他下巴,醉眼迷离地笑道:“这里还有谁?”
裴昭蓦地停住呼吸,注视他的双眼,视线下移,落在谢昀微翘的唇上,一手拢了拢长发,另一只手按在椅背上,俯身吻住了他。
谢昀本能地阖上眼睛,手指插入他的长发间,紧实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他被吻得轻微喘息,心跳狂乱,吻完了手还不安分地揽着裴昭腰背,顺势将人往自己腿上拉扯,道:“宝贝儿,来,坐这儿。”
裴昭却无论如何都不肯,固执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,只是伏低了些,尽管他已沉醉在熟悉的气息中,白天喝下的酒此时都活过来作祟,似生出一丝醉意,越发管不住自己,竟也幻想谢昀怀里的滋味。
谢昀用长着薄茧的指腹抚摸他的脸,眯起眼凑近说:“坐下,我对你好,嗯?”
谢昀这张脸,正经的时候正得发邪,骚劲一上来又勾人地要命。裴昭心中一荡,一把将他横抱起,送至榻上,弯下腰一点点压下高大的身影一寸寸覆落,臂膀微张,彻底笼住榻上之人。
裴昭散逸的长发垂拂在颈上,扫得谢昀身上心里都痒。他将身子贴得更近了些,热意都在此时流淌遍全身血液,即刻就要燃烧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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