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谢过公子了。”
慧娘把小孩拽到谢昀面前,道:“快叫爹。”
谢昀感觉这场景有种说不出的怪,勉为其难笑笑,应下了那声奶声奶气的“爹爹”。
谢昀摸遍了浑身也没掏出几样值钱玩意,全都塞给了慧娘,他还想抱着孩子去玩一会,晚上送回给她。慧娘犹豫片刻,终于点点头。
裴昭刚从御史台回到府里,谢昀后脚便到了,怀里竟还抱了一个孩童。
谢昀眯着眼睛看他笑,“看,这我儿子。”
裴昭:“……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我干儿子!”
裴昭仔细想了片刻,方才明白他话中所说:“你真认下了?”
“是啊,你看他这长得多周正,以后定不输我!”
“……”裴昭撇了他一眼,哼道:“我看你真想生一个了。”
谢昀咧嘴一笑:“好啊,生呗。今晚?”
裴昭没理他,去看那小孩。
他不像谢昀总是嘴角带笑,平日好端端的时候就板着张脸严肃的很,眼神也冰冷严厉,直直盯着他看,给小孩吓的哇哇大哭起来。
谢昀把孩子抱到裴昭面前,哄道:“不哭不哭,儿子来,这是娘亲。”
裴昭瞪他一眼:“胡说。”
谢昀看他皱眉,怕他生气,便顺着他笑说:“对对,你看我,人家小孩有娘。那你说我儿子叫你什么才好?”
裴昭停顿一瞬,道:“叫父亲。”
“好好好,这个好。”谢昀拍手叫好,又道:“我走之后,朝中想必不会再有什么动静,他娘的那桩案子能不查就算了吧,对我也没什么。”
裴昭静看他了一会,算是答应了。
谢昀哄着小孩叫父亲,糖果糕点轮番上阵,小孩是来者不拒尽数笑纳,倒是不哭了,可就死活不肯开口。
谢昀借这功夫抱着孩子让裴昭摸,裴昭迟疑地伸出手,在脸颊与脑袋之间犹豫不定,最后僵硬地碰了碰那根小小的辫子。
小孩感到异样,抬头一看,又咧开嘴大哭起来,吓得裴昭赶紧把手收了回去。
小孩紧紧抓住谢昀的脖子哼哼唧唧,谢昀哄了好一会,实在无计可施,只好把他送回家了。
越是临近启程,越发觉裴昭不对劲。整个人冷得跟刚从冰窖里出来似的,谢昀不找他,他就从不主动找谢昀。有时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大半日,写字写得手都僵了还不肯停。
谢昀看不下去,一把抢下他手中笔,在他身前半蹲下来。
“你别这样行不行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裴昭听了这话心更沉,闭上眼睛,低头什么也不说。
“你这样是存心让我心疼死,我怎么安心走呢。”
谢昀怕他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。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落泪,心底总隐隐有几分期待,可在眼前这个时刻却并不想见了。
“也就几年而已,我会尽量早些回来,我会常给你写信的。”
谢昀牵住他的手,轻吻了吻手指,又抬起眼看他。
裴昭终于看着他,喘息了一下,道:“我担心你。”
“不怕,我会好好的,你放心。”
“我担心你的安危,也担心你来日的祸福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沙场胜败难料,若胜,功名来了,祸劫险厄也会随之而来。”
“不会,你怎么知道我日后会怎样,怕不是你杞人忧天了。”谢昀笑道。
裴昭摇摇头,“我怕……”
眼睛雪亮着,对他说:“我保证不会有事。等我回来,我什么都答应你。”
裴昭定定看着他,没说一个字。
有的人,辗转重来还是会踏上同一条道路。而有的人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再次发生,却始终无力阻止。
“承玉,等你一回来,无论如何,你跟我走,跟我离开这儿,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,共度一生。好么?”
谢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眼中露出惊诧之色。
为官济世,是他年少至今的梦想。他所认识的裴昭,绝不会轻易放弃仕途,更不会有抛下一切远走的念头。
谢昀只当他方才是临别之言,便笑道:“仕途不要了,父亲兄弟也都不要了不成?”
“我有弟弟,传宗接代的重任在他身上,这里不需要我。”
至于仕途,即使是不可舍弃的东西,但却不值得为它耗尽两世心血。
“好,等战事稍平,若你还是这样想,我就跟你走。”
谢昀不顾一切地尽可能哄他高兴点。
“你说阿依娜如今怎么样?”谢昀沉思道,他一提战事,便想到她。
裴昭摇摇头:“成王败寇,她父汗败给了别的部族,即使活在世上,也未必好过。”
谢昀无话,回想突勒入京那年,她还是个半大孩子,如何鲜活明媚,如何天真无邪。如今家国生变,政权翻覆,不知历经怎样的离乱,到头来终抵不过一个世事无常。
次日,晨光透过云雾散照下来,慢慢显出浅黄的日轮。
谢昀牵的一匹红鬃马口鼻喷出白色雾气,他在城门口驻足,路上商贩走卒进进出出,路边一行人为他送行。
裴昭依旧是朝见时的一身绛红官服,乌发半披半束,衬得面庞如玉,朝晖下显得轮廓很是柔和。
谢昀定定看着他,不觉露出笑意:“真好看,裴大人。”
裴昭蹙眉看他,什么话也没说。
谢昀笑道:“我要走了,你还不快说点什么。”
“保重。”沉甸甸的两个字。
谢昀笑了,捏了捏着垂在裴昭肩膀前的长发,突然很想吻他,又怕他众目睽睽会不好意思,想想还是算了。
但得身犹在,何愁不见君。
灰蒙蒙的雾霭中透出淡淡金光,谢昀跨上马,队伍在这一脉柔和天光的笼罩之下,缓缓启程向前。
第60章 鏖战
“诶, 你有没有发现,裴大人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谢昀骑在马上,闲话道。
楚济骑着马跟在后头:“你跟他天天一个枕头睡觉。你问我呢?”
楚济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和他在一起, 从没有分开太久过, 这小子昨夜哭着求着非要跟着他,谢昀拗不过, 想着带他历练一番也好, 便叫他随行。
谢昀琢磨道:“你说的也是。”
楚济好信地问:“你说哪方面?”
“总觉得他越大心思越重了, 总是怕这怕那的, 感情上也患得患失,处处顾忌, 对我不像以前那般厉害了。”
“床上呢?”
谢昀沉吟道:“还是那么厉害。”
“那就行了呗。”
两人都大笑起来。
“你这人真是骚得没边。”楚济皱了皱鼻子。
“你懂什么, 我们小裴大人还就喜欢我这骚劲。”
楚济骂了一声。
谢昀到边关时仅有大军十八万,而敌军却有三十万之多, 驻扎后两军陷入僵持。
几月后, 突勒寻机挑起战火, 谢昀率军迎敌。他知道若要赢, 不能迁延日久,只能举重若轻, 出奇制胜。
战了五个月, 竟出奇地以少胜多,众将无不欢呼着庆功,谢昀也精神抖擞。
首战告捷的消息传回京城。
裴昭早起时便听说了战况, 也十分高兴, 正巧这时有人送来了家书, 裴昭激动地接过, 刚要打开来看, 便被传唤见驾,无奈只能小心揣进怀里,匆匆进宫。
皇帝手中拿着谢昀的书信,递给裴昭,裴昭一看,赫然写着“吾妻景明”四个大字,还未来得及看后面写了什么,脸登时就红了。
他匆忙把那页纸合上,抬头对上李景恒异样的眼神,心中更是难为情。
一旁的内官忙道:“许是信差弄错了。”
皇帝恶狠狠道:“朕早晚找出这人,把他脑袋拧下来。”
裴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,赶紧将怀中揣着的那封掏出来呈给皇帝。
皇帝看了信龙颜大悦,下令增兵十万援助前线。
裴昭回去把那封家书仔细看了几遍,谢昀在信中讲了战果,询问家中之事,还问裴昭是否想他。
裴昭当即回信,却暗中在开头较起劲来,落下“吾妻承玉”四字,而后叙说家中近况,又多加嘱托,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纸,最后却只说,昨夜梦见你回来了。
谢昀看了书信乐得不行,在信纸上吻了又吻,感叹不愧是亲相公,就知道他会这么回。
转过年又打了几仗,有胜有负,谢昀有些犯愁,朝廷说是补给,每次增兵发粮也是可丁可卯,一旦粮草有失,或是遇到其他突发情况,便会很难应对。
如此且战且停,打了一年多,谢昀的军队有些疲软,中原大军连吃了几次败仗,谢昀只能调整策略,敌军叫阵常是坚守不出。
吃了败仗皇帝本就不悦,明明有以少胜多的能力,有兵不打,皇帝心生疑虑,一直不派兵供粮,谢昀连上了几道折子请求派兵增援,都被皇帝滞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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