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宫阙_何青梧【完结】(70)

  谢昀看了他一眼,横眉扫视一周,见御案旁立一剑架,架上横放一把御剑。平日里只作陈设,彰显天子的生杀之权,威慑臣下,李景恒也用来提醒自己不忘戎马、居安思危。

  谢昀一步步向前皇帝走去,沉声道:“陛下疑臣,臣没有办法,若不能为陛下肝脑涂地……臣只好一死,以报陛下!”

  他后一句说得激昂,说得极快,但更快的是他的手!

  他一把抽出长剑,寒光一闪便要横在颈侧。

  他当然不是真想死,只是忽然想起裴昭说的“实在做不到,哪怕演也好”。他知道皇帝必不会让他真死在这儿,定会拦着,等他喊“住手!”谢昀就借坡下驴,既展露忠心,又保住命。

  和李景恒做了两世君臣,看惯了他演戏的功夫,多少学会些。凭什么只许他邀买人心,今日也演他一次!

  可想象中那声“住手”并未出现,他刹那怔忪,忽觉手中长剑被粘住一般,无论如何用力也动弹不得,再也逼近不了颈间一分。

  谢昀猛然抬眸,只见李景恒惊怒交加,双眉紧蹙,一双长目里似乎有火烧起来,又似有水光闪动,以一种复杂无比的眼光凝视自己。

  谢昀顺着长剑看去,那剑被人紧紧握住,剑刃嵌进掌心,鲜血沿着手心纹路淌下,顺着剑身流在谢昀握剑的手上。

  李景恒骂道:“混账!还不松手!”

  谢昀脑袋一阵轰响,手一松长剑当啷一声落地,膝盖一曲跪在地上,颤声叫道:“陛下!”

  李景恒受伤的手微微发抖,血还滴滴答答流着。

  鲜明刺眼的红色终于让谢昀从瞠目结舌中清醒过来,道:“陛下,臣去叫太医……”

  皇帝叫住他:“站住!你想人尽皆知么!”

  “陛下的手在流血,怎能不包扎……”

  门口的太监侍卫听见里面动静,察觉异常,全都推门闯了进来。

  “没叫你们,都出去!”

  皇帝瞬间把手放至背后,呵退众人,转头对谢昀说:“朕御案桌下木匣有绢布和金创药,你来。”

  谢昀依他的话取来东西,为皇帝上药、包扎,动作因手不住颤抖而显得生涩。

  “怕了?刚才不是挺有种的么。”

  “使陛下龙体损伤,臣有罪,罪该万死。”

  谢昀又惧又悔,怀疑自己是不是演大了。

  皇帝打量他一会,玩味般笑道:“谁让你死了,朕不让你死,朕要留你在身边,朕还要好好用你。”

  “朕会力排众议,命你为帅,率军攻打突勒。”

  谢昀跪着仰视他。

  “知道朕为什么执意用你吗?”

  “如果这个世上只剩一个忠心于朕的人,那个人一定是你。”

  “朕永远信你。”

  谢昀心中一动,震惊得挪不开目光,心中似有一股热意升腾。

  他不禁暗暗感叹李景恒手段高明,他自以为高超的演技在李景恒绝对的天赋面前不值一提,无论何时,他总能技高一筹,把他玩弄股掌之中,让人甘心为他赴命。

  即使谢昀重来一回,他还是能轻而易举拿住他。

  但谢昀不明白的是,只为这一战,皇帝便如此转弯抹角大费周章么?竟不惜损伤他自己。

  皇帝心满意足地洞察着他的情绪变化,又似乎看出他的疑虑,道:“今后要用你的地方就多了。”

  皇帝搀他起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
  朝中皇帝果然宣布以谢昀为帅攻打突勒,择日启程。

  下朝后,私室之中。

  “什么时候动身?”

  “也就三五日,整顿军粮,大军便要动身。”

  裴昭微微一顿,面上神色不动,眼底却已流露出几分情绪。前世,他曾无数次目送谢昀出征离去的背影,饱尝一回又一回别离之苦。久而久之,只要听闻谢昀将要奔赴疆场,心底便骤然焦灼难安,五脏六腑皆像被揪紧。

  “大战在即,动辄三五年,甚至还要更久,我,我好不容易……”

  好不容易穿过两世才再度与你相逢,好不容易能和你朝夕相守,可转眼又要分离。这一别竟还要以年来计。他们都不再年少,真正能彼此相伴的光阴又剩得下多少?

  可裴昭心里清楚,他纵有万般不舍,却也阻拦不得。

  “放心,”谢昀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,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凑近了他笑道:“忘不了你。”

  裴昭看他这么笑,心里更难过,裴昭低垂眼帘,没心思和他玩笑,只轻吻了下他的唇。

  “就这样就完了?”

  裴昭低眉不语,面沉如水。

  谢昀看他这个样子,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,抬眼笑道:“哥哥还矜持什么,还不与我亲热,待会儿嫂子回来,她那么凶,我可怕她。”

  裴昭终于笑了一声,把他搂在怀里。

  第59章 将离

  自从被诬告以后, 谢昀很想找那女子当面问个清楚,但总顾及着对方名节不好亲自前去。

  如今一番事都是因她而起,却让他想明白, 若是在意名节便不会这么做, 他心底压着一股气,打听了地址, 便寻个空闲要亲自前去问清楚。

  那户人家在京城里是个荒僻所在, 寻找半日终于找到, 叩门片刻, 大门才被打开。

  谢昀还未看清来人,忽觉小腿一紧, 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住。他低头一看, 竟是个小孩,两三岁的样子, 脑袋上成两个小小的垂辫, 正紧紧抱住他的腿。

  鼓鼓的小脸在腿上贴得太紧而埋了进去, 嗓音软糯:“爹爹!”

  谢昀吓了一跳, 俯身对着他道:“你这小孩,怎么乱叫人呢。”

  方才开门的女子赶紧把小男孩强行拉来抱在怀里, 十分愧疚地说道:“公子, 真是对不起,小孩子不认人的,听见叩门声便以为是他爹回来了。”

  谢昀的心像被重物沉沉压着, 一阵苦涩堵在胸口。

  “爹爹!”

  那小孩又朝他喊了一声, 他被那女人抱在怀里, 比刚才在地上时更能看清谢昀的脸, 直勾勾瞅着他, 却反而叫得更加笃定。

  果然不认人。

  谢昀无奈一笑,他本不是个那么愿意亲近小孩子的人,如今看那怀抱中的孩童玉雪可爱,竟生出几分喜爱。

  那女子伸手捂住小孩的嘴,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,试探道:“不知公子是……”

  谢昀说出自己姓名,本想捏一捏孩子的小脸,不想那女子一听便立即警惕起来,把孩子从怀中放下来,又匆匆拽到身后。

  谢昀见状也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别误会,我只是来看看,没别的意思。你们母子的生活我会派人照顾,若有难处,尽可直言,用得着的,谢某必定尽力。”

  “多谢……”那女子极不自在地道了声谢,却并没有让谢昀进屋里坐坐的意思。

  谢昀适才只注意孩子,此时才开始好好打量这女子。她身量不高,面容姣好,气态温和,不像是奸恶之人,只是在脸上脖子都抹了脂粉。死了丈夫却有心打扮,叫谢昀心生诧异。

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“慧娘。”

  “听说你跳舞极好。”

  “曾在宫中做过舞姬,后来年岁上来,成了亲有了孩子,不宜再舞,经万岁特旨,我们这一批便被调离教坊,分配到宫中做宫女,也是谋个生计。”

  “那你被调往哪里?”

  “左不过是调到掖庭和后宫做做杂役、管管乐舞教习罢了。今年秋天放出了一批宫女,我便离宫回了家。”

  “慧娘,你我素昧平生,你那么做,我想你一定有难处,你告诉我,不要一个人冒险,毕竟你还有个孩子。”

  慧娘看看身后的儿子,眼中有些泛红,道:“是啊,我还有个孩子。”

  慧娘一转头,谢昀隐约看到她耳后一片青紫。

  谢昀试探地问道:“你……受人欺负了吗?”

  “公子什么都不要问,你说的对,你我素不相识,终究是我对不住你,我原不知你是这样的人,否则绝不会……”

  踌躇半晌,她艰难地抬头道:“谢公子,我有一事相求。”说罢便双膝一曲,要跪在他面前。

  谢昀一慌,忙拦住她:“有话你说就是了,何必如此!”

  “我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孩子,倘若有一日我不在了,希望公子能替我照看他,不,给他一口吃的就好,只盼望他能活着,日后做个顶天立地的好人。”

  “这……”谢昀不知她说的不在了究竟有何所指,被这突如其来的托付惊着了,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
  “公子为难的话……”

  “不不不为难,这事怎么说也与我有关,我说过认他做干儿子的,原是随口说的,你既然这么说,那便真认下也无妨。你放心,你母子的所有花销都由我出,你儿子日后读书、入仕或是娶妻,我都会管到底。”

  慧娘眼中现出晦涩的光芒:“读书,入仕……他真的可以吗?”

  谢昀笃定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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