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闻贵妃是选秀当日太后所选?”
“是。那时当着众人的面,太后提起贵妃祖父乔国公,乃是历仕数朝的功臣,如今乔家日渐衰落,叫朕万万不可寒了老功臣的心。那么多人在,朕不能不顾孝道,只能应下来,否则那个贱妇怎么敢干涉朕的事?”
“有人陪着陛下总是好的,臣先告退。”独孤璟趁机抽出被握热的手,行礼退了出去。
李景恒坐回龙椅上,看折子也看不进去,拿起来又扔到一旁去,撑着额头闭上了双眼。
边关日趋紧张,朝堂中人彼此纷争,他端坐龙椅,茫然四顾,竟不知究竟何人可信。一回后宫,妃嫔则也是争斗不休,令他好不头疼,索性在御书房一关就是一整天,天黑便独宿。
压力太大,夜里总是噩梦不断,曾有一晚梦中昏沉,他孤身躺在床榻上,浑身莫名泛起一阵燥热,只觉下身胀痛,正焦灼之时,帷帐之外竟悄然立了一道颀长人影,罗帐轻垂,光影斑驳,全然辨不清面容眉眼。
他忍不住起身,本能似的搂了上去,那人身姿挺拔,不似女子柔媚,唯独腰间细窄,他抱住时竟无端地觉着心安。
他心头一颤,猛地一个哆嗦睁开眼睛,唯见眼前御案,他强行收回了思绪,忽觉脊背已沁出一层薄汗来。
他回忆过多次,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,朦胧之中的梦里人究竟是何模样,他已经太累,累到不能再想。
他虽身为九五之尊,执掌万里河山,说到底,也不过一具寻常血肉之躯。许多事他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,许多事他始终无法参透,包括他自己,自己的有些念头,他也是捉摸不透。
第58章 互演
谢昀心里不爽, 出了宫迟迟没有回去。裴昭久等不归,不知情况怎么样,隐隐感到不安。
午后, 皇帝宣裴昭入宫。
皇帝随口问道:“裴卿, 上次朕和你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?”
裴昭飞速思索,貌似这两日并未有什么要紧事交给他办, 不知他说的是哪件事, 目光略微茫然。
皇帝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扶手:“上次, 在这儿。”
裴昭终于想起最近一次召见的内容并非什么正经公务, 竟是叫他和谢昀断了联系。
他只好回道:“回陛下,在办了。”
在断了, 没断干净。
皇帝听罢没好气地看他一眼:“……那正好, 是该你为朕分忧的时候。今天早朝后的事想必你也知道,你说朕怎么办?”
“陛下英明, 自有决断, 臣不敢妄加揣测。”
“叫谢卿赔罪, 此事便可过去。”
“这……”
谢昀去赔罪的可能性只比谢昀做攻的可能性大一点, 因为后者是绝不可能的。
皇帝半含笑意,话里却阴阳怪气:“你不和朕讲, 你们两情相悦真心相许。想必你去劝说, 他必定会听的。”
“臣……如何说得动。”
“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也要说动他,如果你说不动,朕也不能不给旁人一个交代, 只好秉公惩处, 先赏他一百廷杖, 再做打算。”
裴昭惊诧地睁大眼, 廷杖不是闹着玩, 杖一百不死也残。就算侥幸留得性命,也会留下病根。
“陛下三思!”
“这已经是三思后的结果!你看着办。”
皇帝不像是在开玩笑,他是说得出做得出,裴昭是不愿意让皇帝过早地对谢昀产生偏见的,这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,虽然不忍他受委屈,但想来眼下也只能忍一时之气。
他便道:“臣尽力一试。”
谢昀刚回府邸,便见院中堆着成堆锦缎,各式礼器罗列一地。他心中不解,唤来下人问话。
“这些是大人备好,要亲自去给顾大人登门赔罪的礼。”
谢昀脸色一变,三两步进了内室,攥住裴昭手腕说:“你这是干什么?你若是敢去,我再也不认识你!”
裴昭忙起身绕过桌案,伸臂笼住他肩膀道:“承玉,你先别生气,你听我说。”
谢昀哼了一声,挣开他的手。
“我知道你不肯低头,我都懂,万万不可受这份委屈,我替你去也是一样的。”
谢昀急道:“不行!我绝不答应!”
裴昭眼睛一转:“你只顾生气,却没为我想过。”
谢昀果然追问:“怎么?”
“我身为言官,本该谏议群臣之过,我若按律弹劾,你便要受廷杖之苦,我怎能忍心。若我不肯弹劾,是徇私废公,毁了我一身清名。思来想去也只好如此。”
谢昀想了想,他虽不怕受些皮肉之苦,可裴昭终究于心不忍,莫非真叫他两难了?
“你……”谢昀直直看着他。
“你别为难,你这礼不都备好了么,改日我去一趟就是了。”
“当真吗?”裴昭压住眼中满意的光芒,即刻转变为一声叹息:“可我怎么忍心,错不在你,却还要你低头认错。”
谢昀胸中冲动火气渐渐下去,渐渐看透裴昭的心思,无非是要护着自己,怕他受罪不说,又怕天子真对他生出猜忌不满,这才转弯抹角让他自己了结此事。
谢昀瞥了他一眼,抱怨道:“你这话说得一点也不老实,想怎么直说就是了,何必绕这么大弯,跟你说话太累人。”
裴昭忙哄道:“直说你怎么肯,承玉,我都一心为了你。”
谢昀一挑眉:“我知道,我既然答应你,改日定会去的。”
“还有,陛下面前收敛一点,知道么?实在做不到,哪怕演也好,别让他不信你。”
谢昀皱眉听着,目光一沉,到底没说什么。
初秋日头升得渐晚,天还未放亮,谢昀便被敲门声惊醒,皇帝急召谢昀入宫。
谢昀看了眼天色,约莫比上朝还要早一个多时辰。迷迷糊糊爬起来赶快盥漱穿衣,即刻入宫。
屋里,宫人端正而恭敬地跪在皇帝脚下,为他仔细佩好身上礼器。李景恒听见外边帘声轻响,有意无意地一撩衣摆,宫人手中的白玉大佩随之滑落在地。
谢昀前脚刚进门,便听到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是惊慌中重重磕头的声音:“奴才该死!奴才该死!”
李景恒怒骂道:“不中用的东西,这点事都做不好!”
“还不都滚出去!”
那几个宫人本就惊惧到了极点,正要去捡那玉佩,听了这话捡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撒完了气,方才的不痛快像是缓和了些,李景恒瞥了眼门口,叫道:“承玉,进来。”
谢昀心里一麻,强作镇定应了一声,进门参拜。皇帝召见他,寻机把宫人遣退,这已不是第一次。他跪在地上,心底不由得若有所思。
李景恒看了看地上,语气更为柔和:“承玉,你来替朕佩上吧。”
谢昀惊愣中一抬头,却见他目光似铁,眼看是真要他做。
谢昀过去没怎么伺候过人,如今虽与裴昭彼此穿衣系带,却是极暧昧、极自在的。
眼下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。面对皇帝当然得跪着,且不能半跪,得双膝都跪。于是他就这样双膝跪地,捡起那枚硕大玉佩,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确保没有摔坏,再小心翼翼将其系在腰间。
谢昀动作轻缓,心都提到嗓子眼,生怕在他手里再摔了,自己也成了不中用的东西。好在李景恒没再乱动,这个短暂又提心吊胆的过程异常顺利,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终于落了地。
“有劳你。”李景恒握住他的手,微微用力将拉他起。
李景恒道:“朕听闻,你与顾文良冰释前嫌?”
“是。”
李景恒嗤笑中带着嘲弄:“不是不肯低头么,怎么改主意了?”
“裴大人时时督促鞭策,臣便生出悔悟之心。”
李景恒猝然冷笑一声,道::“真是怪事,朕往日跟你说的从不往心里去,他一说话你倒听。“
谢昀听这话味道不对,赶紧转换了话题:“陛下今日脸色不好,可是为国事忧心?”
“突勒铁骑三十万逼近雁门关,朕怎能不担忧。”
“那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皇帝皱眉,目光中带着审视的意味:“朕虽有心派你领兵,可惜……”
谢昀直直注视着他,眼里难以掩饰地闪过一丝紧张。
皇帝走回御案旁,背对着他,语气一沉:
“一年来言官们如何弹劾你,想来你心里也清楚。私行不谨,殴辱朝官,弹劾你的奏章堆得案头老高。满朝文武之中,不知多少人盼着朕治你的罪。”
“可如今边境战事吃紧,突厥兵逼雁门,放眼朝野,真正能担起出征大任的寥寥无几。朕深知你身负将帅之才,只是你性子桀骜难驯,时时忤逆,数万大军交到手中,实在太过凶险。”
“陛下是不肯用臣了?”
皇帝摇摇头:“你这样的人,朕是万万不敢用的。”
谢昀听这一番话,心里明白得很,如果真不肯用他,何必大早晨叫他前来,又白费力气说这么多?李景恒无疑是想用他的,绕着弯子只是想敲打敲打他,逼他表忠心,要他自己心甘情愿钻进这个套子里才满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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