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中顾文良下怀,他嗤笑一声:“今日你要认他做义子,来日索性连他母亲一并纳了,接进府中,这般一来,岂不正遂了你意?”
“你!”谢昀一双黑眉怒竖,狠狠瞪着他。
“住口!朕还在这里,你们眼里还有朕么!”
皇帝训斥了各自几句,将此事搁下,又说起别的事了。
散了朝,为了避嫌,裴昭先行离去,不和谢昀同行。
谢昀见他走出一段,才出了殿门,跟着三三两两的群臣之后懒散地走着,旁人低声言语却无意中传进耳朵。
“看这小谢将军一脸英气的模样,竟是这样的好色之徒么?竟连有夫之妇也不肯放过。”
“哼,什么样也不写在脸上!”
这语气强横又满是不屑,谢昀听这声音极为熟悉,蓦地一抬眼,果然正是弹劾他的顾文良。
”顾大人说的是,哎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
谢昀听得真切,却不愿理会,只想错身走开。
“可听说,他不是和裴大人……”
“你以为姓裴的就是什么好东西?”
谢昀忽然站住,眉头压低了,侧目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顾文良故意抬高声音,说与众人:“我说,能搞到一块去的人,自然都是一路货色。有人瞧着端方雅正,衣冠楚楚,心中却不知什么叫人伦纲纪,礼义廉耻!”
谢昀眼里顿时生出一丝戾气,咬牙道:“你找死?”
“怎么,我说错了吗?人说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,可见我刚才这话没错了。又说上梁不正下梁歪,我倒好奇,你的生身父母究竟是怎么教养你的。也罢,我险些忘了,你哪来父母?只有一位义父。都说他终生未娶,怕不是同你一样的断袖之癖,不知羞耻,才将你教成这副模样!”
谢昀怒不可遏,喝道:“你真当我不敢揍你么!”照他脸上抡拳便打。
那顾文良是个如假包换的文官,手无缚鸡之力,只有挨打的份,情急之中只得拿笏板挡在面前,不想竞顷刻之间在眼前碎裂。
谢昀下手狠绝,压根不打算留情,这么打他哪里受得住,没几下便倒地不起。谢昀揪着他领子,将人按在地上接着打,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。
众人无不惊呼,想拦却也拦不住。
裴昭听见动静折返,拨开众人一看也吃了一惊,拦道:“住手,快住手,承玉!”
谢昀气血上来,早红了眼,哪肯住手。
裴昭抱住他,吼道:“我说住手!我的话你都不听了么!”
谢昀闻言果真不再动手,还紧紧握拳看着地上的人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顾文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被人拿副担架被抬走了,众人也不敢多言,霎时四散而去。
武将殴打文官本就极不合规矩,当众殴打更是极不妥,谢昀今日压根不曾想动手,只是方才他频频出言羞辱,才激得怒火上头,忍无可忍才不得不出手。
谢昀本以为裴昭定会责备他,可一路上裴昭只偶尔瞄上自己几眼,什么话都没说。
到家了中,裴昭叫人取了冰块来,用丝帕裹好,拉过谢昀的手悉心敷上。
谢昀一低头才留意到指节上的红肿,他自己混不在乎,这点小事也肯放在心上的,也只有裴昭一个人。
谢昀沉郁的面色终于舒展了些,又抬眼看着裴昭。刚才的盛怒使谢昀的眼睛微微充血,此刻眼底还有些赤红。
裴昭一边敷一边慢慢将他揽在怀里,侧头吻过他眼角,沿着后颈脊背轻轻抚摸,抱了好一会,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若搁从前,裴昭免不得就此事苛责他几句,可从他重生以来,对谢昀总是格外小心,别说重话,但凡一句他不爱听的话都不肯说,此时多说也无益,不如替他想想对策。
武将殴打文官,注定要在朝堂掀起风浪。一味被动等着百官上奏发难,皇帝免不得龙颜不悦,说不好会心生嫌隙,不如主动面圣请罪,安抚圣心。毕竟如何裁决全凭圣意,皇帝气顺了,自然才肯袒护几分。
可裴昭心里清楚,以谢昀的性情,是万万不肯低头认错的。
正思量间,随从来报,皇帝宣谢昀入宫。
宣召来得也太快。
谢昀挣开他的怀抱,霍然转过身道:“我不去!到他面前又被要训个没完,我才不去讨骂。”
“陛下宣召,哪有不去的道理。到了陛下面前好好回话,不管他说什么你就听着,让你怎么做你就应着,态度好一些。”
谢昀略一跺脚:“哼!”
“听话。”裴昭扯了扯他。
谢昀勉强答应他,才入宫,就听闻皇帝发了好大的脾气。
李景恒从前做太子时,其实是很温良的一个人,登上皇位后,脾气倒是见长了,不过十有八九也是因为谢昀生气。
“你!”
皇帝见了他,似乎不知道从哪句骂起才好了。
“朕有时候真觉得,正如旁人说的一样,是朕太骄纵了你。”
“武将不可殴打同僚,尤其是不能打文官,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,你真是能耐了,在皇宫大殿门口打人!你还把朕放在眼里么?”
“今日早朝朕难道还不够袒护你么,满殿朝臣谁看不出,你呢,你是怎么回报朕?可有让朕省心过!”
谢昀记着出门前裴昭的反复叮嘱,故意作出恭顺谦卑的样子,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。
只是这等“恭顺谦卑”落在皇帝眼里反而更让他生气。
“怎么不说话,你觉得朕说的不对?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那顾卿年逾四十,说话再不中听,你让让他又能怎么样?你倒好,打得人站都站不起来,诸位言官怎么肯罢休,明日弹劾你的折子递上来,你叫朕怎么办?真总要给他们个交代。”
“臣有负陛下垂爱,但凭陛下惩处。”
“朕何曾想要惩处你,那顾卿虽心直口快,却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,你去他家中探望一回,好言宽慰几句,赔个不是,他肯谅解你,这事揭过去就算了。”
谢昀道:“陛下怎么罚,臣都没有怨言,向他赔罪是万万不能。”
皇帝更是怒道:“你倔个什么劲!无论如何是你动的手,你还有理吗?明明能大事化小,你非要叫朕为难吗?”
“陛下不必为难,臣明日卸甲归田,也断不会给他赔罪!”
“好啊,何必等明日,现在你就走才好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
正僵持时,内官步履匆匆,垂首到皇帝面前:“皇上,独孤大人有要事求见。”
“你在这儿朕怎么息怒?还不滚出去!”
谢昀刚退出去,独孤璟就进了殿,他见皇帝脸色,迟迟不敢开口。
皇帝猜想独孤在殿外等候时就已听到里面动静,没有急事是不会非挑这个时候见他的,便深吸一口气,蹙眉道:“又是什么事!”
“陛下,突勒经过两年内乱,旧可汗败亡。新可汗以武力掌权,亲率三十万铁骑南下,于雁门关外平川立营,图谋进犯中原。”
皇帝心中火起:“那突勒原与我朝缔下誓约,二十年不再入侵中原,如今竟敢违背旧盟!”
“权柄更迭,他如何能遵守先前首领立下的盟约?”
“依你看,当派谁前往?”
独孤璟思忖道:“朝中可用的武将不多,陛下登基不久,不宜起用世家根基太过深厚之人,日后兵权坐大,难以制衡。论家世根基、亲疏才干,唯有一人。”
皇帝明白他说的是谁,谢昀先父出身不高,并无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,谢昀又只是养子,没有什么亲族作依仗,所以即便谢昀年纪轻轻,皇帝也放心敕封他。
“只是谢昀,他虽在朕面前乖顺,其实骨子里却是个野性难驯的。”
独孤璟细眼微眯,道:“陛下怕什么,他难不难驯还不都是陛下说了算?这次只需先少拨兵马给他,日后再慢慢增派就是了。”
皇帝叹了口气:“他早朝在殿外动手打人,引得群臣不满,朕叫他前去赔个礼,好平息此事,他却死活不肯,明日那帮言官定要朕秉公处置,倘若真依律杖责,朕还如何用他?”
独孤璟笑道:“陛下若用他,就不要辱他。此事裴大人或许能为陛下分忧。”
皇帝思索片刻,叹了口气,注视他道:“谢卿性情倔强,裴卿心思深沉,只有你,最能宽慰朕。”
独孤璟笑笑,道:“能为陛下分忧一二,臣心愿足矣。”
皇帝目光微动:“你方才说,朕用他,就不要辱他。如此说来,朕用你,便也不可折辱你,莫非这就是你不肯和朕亲近的理由?”
说着不禁向前一步,牵住他的手。
见他越靠越近,独孤璟垂下眼眸,转换了话题:“陛下……如今陛下有了后宫,不知可还称心?”
皇帝道:“尚可。”
“贵妃如何?”
“有些美貌罢了,论懂朕心意,却不及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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