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,他说:“陛下,臣与他是真心相许。”
“朕问你这个了?”李景恒怒火更盛,眼神跟刀片似的,恨不能剐了他。
一说真心相许四个字,皇帝竟比刚才谈论朋党之时反应更大,莫非二人有情比朝堂动荡更厉害?裴昭本就心思细腻,最擅窥察人心,仔细品度,总能揣摩几分。
李景恒也有意压下情绪,神色一正,沉声道:“你官居御史,本当自重,却沾惹非议,如何管束群臣,如何令百官心服?我朝向来文武分治,你不是不知道,何苦白白叫人拿住把柄,惹朕猜疑!”
裴昭叩首道:“陛下,臣等绝无勾结私谋之心。”
“那你就证明给朕看!”
死一般沉寂了半晌,皇帝语气稍缓:“趁早断了那种关系罢。”
裴昭即刻冷声道:“臣不能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糊涂,朕找你说这些是为你着想,你裴家世代文官,抛开私情,他谢昀对你能有什么裨益?”
裴昭直起上身,沉沉看着皇帝:“回陛下,抛不开。”
李景恒怔了一说,瞪着他问道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裴昭抬头凝视着那张因气极而微微扭曲的面庞,对皇帝而言,他分明是跪地仰望,浑身却莫名透出一股沉冷的威势来。
“陛下何必如此动怒,当心龙体。陛下是万民之主,陛下尚不能尚且难以摒除私心,臣又如何能做到?”
“好啊,你敢攀扯朕!”
李景恒猛然站起,攥紧的手指不断发颤。他胸口起伏,脑中发白,难以深入思索裴昭口中的私心,究竟是指他与独孤璟,或是别的什么。只觉着心中怒火四窜,一下子就要喷薄而出,急需排解。
“好!我看如今你们都长了本事,一个个都来忤逆朕!”他想也不想,随手拿起案上一卷竹简砸了过去。
裴昭自知有意触怒龙颜,有错在身,眼看着那东西猛飞过来,却不闪不避,任由它重重砸在左侧肩膀和胸膛上!
那东西本身就有些分量,皇帝甩得劲也不小,裴昭忽觉一阵钝痛,却愣是一声没吭,身形一动不动依旧挺拔。
皇帝撒完了气,脸色缓和了些,理智也逐渐回笼,他又缓缓坐回龙椅上,淡淡开口说:“承玉年纪不小了,还是如此纵情任性,朕该早些为他指婚,好叫他收收心。”
“陛下!”
裴昭目光微震,淡漠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惧,身上的锋芒渐渐似乎收敛了些许,许久他缓缓叩首道:“臣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裴昭走后,谢昀要与人应酬,处理军务,直到午前才回府,忽觉腹中发空,随意摸起桌上葡萄扔进嘴里。不多时便见裴昭来了,从怀里小心滴掏了一包东西递给他。
是他年少时最喜欢的糕点。谢昀接过来时还热乎乎的,一打开顿时弥漫一股清甜香气。小时候觉得这家铺子做的点心味道甜甜的,喜欢得很,后来年岁上来觉得过于甜腻,渐渐的不再吃了。
重生后他人变年轻了,口味还是老样子。喜好这东西是无法更改的,且如影随形,时不时提醒他这年轻的躯壳里,装的其实还是那个饱经沧桑的灵魂。
谢昀仰头看他,道:“你特意绕路去买的?”
裴昭嘴角微微抿起,默认了他的话,又说:“早上没能陪你一同用饭,料想我不在,你不会正经吃,草草垫几口,这会儿必定饿了。”
“排了好久吧?”谢昀放在桌上,笑道:“可惜要辜负大人一片心意了,如今年纪大了,吃不得太甜的。”
“不甜的,我吩咐了少放糖。”
谢昀吃了一口,果然甜而不腻,沁人心脾。他忽然一怔,笑容凝固在脸上,脱口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……我的口味变了的?”
谢昀双眸都微微睁大了。
他记得他刚重生时,裴昭也给他买过这糕点,那时谢昀似乎从没说过自己口味的变化,他如何知道要少加糖呢?
谢昀震惊地盯着他,似乎极在意他的解释。
裴昭猛地意识到他在问什么,眉头搐了一下,目光有些许闪烁,思忖了一瞬道:“你说过的,你忘了。”
“是吗?”谢昀眼神还是那样冷而亮地凝在他脸上。
见裴昭说得笃定,神色淡然,谢昀笑道:“或许是说过,是我忘了。”
谢昀又恢复松散惬意的姿态,扯住他的衣襟,将他拉到身前,为他擦着鬓边的汗水。“真辛苦你,瞧你热的,我帮你把衣裳换了。”
“你这儿往后我便不来了。”
谢昀正要为他解扣子,听了这话,赶紧握起他的手问:“怎么,我对你不好了?”
裴昭垂下眼帘,一脸忧郁苦涩:“我们总该避嫌些才好。”
谢昀想了想,有些明白地说:“他找你说咱们的事?”
裴昭点点头,他看着谢昀,眼神中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落寞和忧伤,眉梢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和委屈,这样的神情在他那原本淡漠的脸上极少出现。
谢昀看得心像被戳了个洞,眉头一皱:“他难为你了?”
裴昭不语,只看着胸前的外袍扣子被一个个解开,突然眉心一颤,忍不住嘶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不知道碰到他哪里,竟叫他痛得出了声,谢昀慌忙替他解开里衣,裴昭抬手要阻止,衣衫却早已被扯开,露出匀称紧致的上身。
锁骨和肩膀的皮肤已经发青发紫,谢昀目光紧紧锁着那片肌肤,眼睫不停颤动,道:“早上分明还好好的,这是被什么所伤?”
裴昭淡淡道:“竹简。”
“爱乱扔东西砸人的毛病没改。”
谢昀脸色一变,转身就走。
裴昭忙一把拉住他问道:“你去哪儿?”
“我去见陛下。干什么他只找你,却不找我?”
“别去,承玉。”裴昭手用力一扯,把他扯在怀里,眼光微微一转,道:
“陛下不是有意的,你别怪他,他也只是撒气而已,都是我不好,惹陛下生气。”
“文武往来过密,朝中难免诸多顾忌,流言多了,牵动朝局,陛下心生忧虑,难免动怒。”
谢昀听罢心痛更甚,低头在他胸前吻了吻,又紧锁眉头:“这么说,陛下是猜忌你我有异心?”
裴昭道:“眼下看来,暂且没有。”
谢昀冷哼:“现在没有,将来可能就有了。”
他沉默一瞬,继而眼神桀骜,长眉横飞:“猜疑又能如何?哪条律法不许我们在一块?至于异心,我谢昀自知问心无愧,就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。”
他目光移转,眼中亮起微光,屏息看向裴昭:“你怎么想?”
裴昭故作沉吟,看到他因不安而喉结微微滚动的样子才心满意足,眼底掠过一丝的笑意:“夫妻一体同心,所思所想自然相同。”
裴昭其实早就想好了,方才种种不过是讨他疼惜罢了。
到这儿份上,谢昀也看明白几分,却没说破,还乐呵呵亲了他两口。
“承玉,我们私底下说说罢了,明面上不可跟陛下反着来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谢昀目光看向他胸前淤青,道:“只是心疼你,疼不疼?”
“刚打着时疼,现在不疼了。”
谢昀抬手摸摸他发顶,他就微微垂下头任他摸,渐渐倾身靠过来,倚上谢昀的肩膀。谢昀微微一怔,顺势将人抱住,顺他的发丝轻抚着,心道,真是被他给吃死了。
第57章 绮梦
次日早朝, 便有言官就谢昀纵家仆打死人一事弹劾。
仔细一看,四十岁上下,眼角眉梢透着刻薄之意, 正是尚书右丞顾文良。
“陛下, 那孀妇怀抱幼子,孤儿寡母连日敲登闻鼓鸣冤, 惹得市井百姓纷纷驻足, 民间非议不断, 还望陛下尽快处置, 否则于民心不利,也有碍官府和陛下的颜面。”
皇帝道:“伤人者业已关押, 还当如何处置?”
“此事与宁安侯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朕已训斥过, 且罚了俸禄,以作管教下属不严之罪。”
那顾文良听了怎可罢休:“陛下, 这管教不严, 可比强抢人妇、纵仆杀人轻得多, 是否有失偏颇?”
皇帝坚定道:“虽有供词, 也难保没有串供之嫌,不能证明就和谢卿有关。”
任谁都听得出这是赤裸裸的偏袒, 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。
顾文良又说:“那孤儿寡母, 如何交待?”
皇帝沉默一瞬,道:“谢卿,谢卿何在?”
谢昀出列, 一番叩拜道:“陛下, 此事虽不是臣所为, 却也有失察之罪, 臣会派人照拂他们母子, 每月给足钱粮,直到幼子成人。”
皇帝点点头,顾文良却一声冷哼,转头对他道:“你倒是会做人,那幼童白白没有了父亲,岂是些许银钱能弥补的?”
谢昀即道:“大不了我认他做干儿子就是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欠斟酌,一出口惹得众人纷纷侧目,裴昭也觉欠妥,皱眉看他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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