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实行下去,来历不明的下人都寻了些由头打发了出去,但凡有心存侥幸不守规矩的,裴昭便按规矩果断处置,若有再犯的更是从重惩戒,利落决绝,毫不容情。
满府下人皆领教了他的狠辣手段,在他严威下都心生敬畏,不敢有半分懈怠,不出一个月,偌大侯府内外有序。
只是打发出去的人多了,总得添新人。
这日新来了几个洒扫的,管事的得先教府中规矩,便从最基础的教起,府中上下都由裴大人说了算,所以诸事都要问过裴大人。
新来的几人大都机灵,听罢都小鸡啄米般点头。只有一个年纪尚小、呆头呆脑的略显疑惑,小声问道:“诶,整个侯府是侯爷的,又不是裴大人的,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话?”
管事的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侯爷是侯爷,侯爷不管这府里头的事,内务都归裴大人管,听他的也是一样的。”
见呆子还是不懂,管事的怕日后再生出麻烦,还是强压怒火教导说:“你记住,裴大人就是侯夫人,夫人管家不是理所应当的么!但你切记,见到裴大人要叫大人,千万别叫夫人,听见没有!”
眼见管事的脾气已忍到极点,那呆子只管拼命点头,洒扫时不停念叨:
叫大人,别叫夫人……
叫大人,别叫夫人……
他念叨了上百遍,忽听脚步声张,一回身就见有人从外头回来,正转过廊角。呆子握紧竹帚直挺挺站着,心已提到嗓子眼,眼见裴昭一身官服,气势迫人,更是紧张无比,脱口叫道:“夫人!”
身边别的仆从一听都脸上一皱,紧咬牙根,暗中痛心疾首,恨不得捶胸顿足。
他们心中这两个主子是截然不同的。他们见了谢昀问声好,谢昀总笑嘻嘻应下,若是心情好时,碰上熟人,恨不能把他全家人都问候一遍。而裴昭向来是不怎么回应的,通常一走而过,或点头示之。
今日裴昭也同往常一般,从他面前稳步走过,走出四五步却脚下生恨一般定定站住,半晌回过头盯着他,冷冷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夫人……不不不,大人!大人!”那人吓得扫帚啪一声掉在地上,声音发颤。
裴昭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盯了他一会,依旧冷言问道:“你是新来的?”
“是!”那呆子低着头,好一会也没听见有下一句,好奇地微微抬头却见裴昭早已走远了。
呆子懊恼道:“完了完了,背了几百遍,还是叫错了!”
其中有一人资历深厚,出来安慰道:“不要紧,这只是小事,只要不勾引侯爷,大人是不会在这些小节上计较的。”
众人一片哗然。新来的几人本对府上知之甚少,这么一听俨然曾有过什么是非传闻,便更为好奇,忍不住催促他细细说来。
这人眼见众人兴致盎然,也十分满意,卖了两个关子便小声说起来:“你们后来的不知道,前些日有个侍从,模样倒清秀,给侯爷端茶时,竟故意将茶水洒在侯爷身上,又是擦拭又是要脱衣服,想借机亲近侯爷。”
“要说这手段都土掉渣了,再不济的也看得出来,侯爷不许他碰,叫他出去他也不听。谁成想裴大人从外面一挑帘子走进来,脸色阴沉极了,一双犀利眼睛只盯着他看,那侍婢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。裴大人当场便叫随从给足了银两,立马将人打发了出去。”
“事后裴大人不停问侯爷,他摸你哪儿了?他摸你哪儿了?那模样好不吓人!侯爷眼睛都吓直了。”
众人听了一阵激动,压低嗓子不停惊叫。可又有人说了:“这里屋事你怎么知道?你看见了?准是你胡编的!都散了吧!一会儿叫人听见了!”
众人闻言便作鸟兽散了。
第56章 私心
这日休朝, 大臣们本不必去朝见,只是宫里一早来了人,单独传裴昭进宫面圣, 不知有何用意。
谢昀正为裴昭穿衣, 笑道:“这些日子叫你两头忙,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裴昭看着他, 目光温润, 露出浅浅笑意。
谢昀黑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夸道:“果真还得是你, 如今我府中上下安分极了, 他们都怕你怕得很。你怎么这么厉害,嗯?”说罢还吻了吻他的脸。
裴昭本就不禁夸, 又被猝不及防吻上一口, 脸上当时就变了颜色。谢昀看他这样,笑得更欢。
谢昀打趣道:“知道吗, 不光他们, 有时候我也怕你。”
裴昭忙问:“是不是前些日在你屋里发落下人时吓着你了?”
谢昀脸色微变, 笑笑直摇头。
裴昭那日眼见着谢昀看他眼神震惊又茫然, 就想许是吓着他了,心里一直觉得不该当他面那么疾言厉色, 后悔当时控制不住自己。
裴昭揽过他后背, 倾身抱住他,目光正落在谢昀腰际,那流畅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裴昭的手顺着背脊渐渐下移, 环住他的窄腰, 薄薄寝衣也被揉出细微褶皱。
他将这一切细碎变化静静收入眼中, 将声音压低些许:“该我怕你。”
肩颈紧密贴合, 裴昭身上的清幽气息淡淡传来, 直叫谢昀心神荡漾,越发舍不得放他走,本想多赖着他纠缠一会,可又想到今日休朝,皇帝却一早召他进宫,定有要事,便不敢耽搁时辰,又在唇上吻了一下就放他去了。
裴昭进了御书房,左右侍从缓缓退出去掩了房门。裴昭跪地行了大礼,三呼万岁。
皇帝低头看着折子,眼皮也没抬一下,面上不显山不露水,心中却郁闷难平,眼睛盯着奏折,心却想着昨夜他在此处召见了独孤璟议事。
昨夜,两人谈到近日朝中事宜,独孤璟话中露出微词,说朝中有人私交甚深,恐有勾结之嫌。
皇帝便追问是何人。
独孤璟惊诧道:“陛下不知?宁安侯与御史大人私交甚密。”
皇帝笑道:“朕知道,他二人素来交情甚好,闲暇时不过饮酒消遣,能成什么事?”
独孤璟一愣,大笑了半晌,才道:“恐怕不止陛下想的这样,他二人哪里是寻常交情,俨然已有结发之谊。”
皇帝缓缓收起笑容,细细咂摸着“结发之谊”四个字的含义,忽地叫道:“什么!”
“二人从前到彼此府上就如同回家一般,近些日子,谢侯更是把侯府交给他打理,全然不分彼此,宿在一处也是常有的事,全然和夫妻一般。原先只传出些零碎的闲话,可最近朝中已经传遍了。”
消息太过密集,且太过超乎想象,皇帝已听得糊涂,听罢只记得“宿在一处”“夫妻一般”等几个词。心中排山倒海地一阵惊叹,满脑子都是怎会如此,怎会如此!
而后又是一阵落寞涌上心头,他这个皇帝居然消息如此闭塞,自己臣子间有这样的事全然不知。想起彼时他还说过,若是谢昀有了心上人便给要他做主,谢昀竟也不肯对他讲,他想到这儿,仿佛有什么堵在胸口。
若谢昀钟爱的是个女子,但也不觉得怎么样,可他却偏偏喜欢上一个男人,这个人还是裴昭,他却好像一时受不了,他真想不通,怎么会喜欢他,又单单只喜欢他呢?
“朕以为他不会喜欢无趣的人。”他无意中脱口说道。
“陛下,陛下!您说什么?”
独孤璟见他怔怔的,叫了好几声也听不见,口中低声呓语,属实吓得不轻。
皇帝回过神,道:“卿方才说什么?”
“臣是说,文武重臣私相勾连,自古为大忌。谢裴皆是朝中要臣,一文一武往来逾常,亲密过甚。好在二人都是至忠之臣,恪尽臣节,并无异心。”
独孤璟观察着皇帝脸色,目光微转:“只是二人分掌内外,权柄日重,天长日久难保不会彼此联结,滋生朋党,陛下到时恐怕难以掌控。”
皇帝点头:“嗯,朕方才也在想这些,朝中流言暂且压下,朕有决断。”
裴昭接连三拜,却未见陛下回应,心中暗自疑惑,身形依旧低着不敢抬头,又试着叫道:“陛下。”
李景恒骤然抬眼,阴沉着眉目嗯了一声,却不叫他起来,只幽幽问道:“裴卿,你说说,你身居何职?”
皇帝冷不丁发问,叫人听不出来语气和用意。
裴昭愣了一瞬,抬首答道:“臣现任御史台正四品谏议大夫,兼领中书文书参议,巡查京畿吏治诸事,又承蒙陛下信重,暂统金吾卫。”
李景恒又问:“主管何事?”
“规劝朝政,纠察百官。”
“那你何以监察百官?”
裴昭心中已然明白皇帝用意,垂眸道:“必先严于律己,修身自省,以身作则,为人表率。”
皇帝冷笑:“好,很好。”
“你既明白这个道理,自然该知道你的言行皆受瞩目,非要搞些断袖情事,叫人生生传出闲话来,这样还不知收敛,如今竟跑到人府上,拿个当家主母的款来,你要干什么?你还知道羞耻二字么?”
李景恒越说越怒,言语上全无顾忌。裴昭听着脸上哪里还挂不住,脸色霎时难看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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