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年他亦将酒埋在此梅树下,数年后挖出来时,顿时酒气四溢,满院生香。他不忍独享,便邀裴昭同饮。
二人院中对坐,冬日红梅开放,梅香阵阵,恰有新雪飘落,莹白如梨花满地,他心中一动,取名梨花白。
那年他大约三十出头的岁数,正是他前世跟裴昭最亲近的时候,但也仅仅止步于朋友而已。
这酒不喝还好,喝罢第二年他就死了。酒是好酒,定是这个“梨花白”不吉利,他必须改一个名才行。等他来日再有闲暇功夫将陈酒取出,定要好好取个名字,再将这晦气的红梅树彻底砍除。
院中树上栖着他新驯养的大鸟,一身灰扑扑的羽毛,跟树干融为一体,这鸟素来喜静,甚少叫唤,不会惊扰旁人。谢昀逗了一会儿,捏碎稻谷喂给它们。鸟们正埋头啄食,忽齐齐抬头警觉,轻盈振翅,转瞬便没了踪影。
这种鸟聪明得很,听觉、嗅觉皆敏锐过人,能辨常人听不到的动静,且只认主人气息,旁人远远的还未接近,它们便早已感知到。
谢昀转身一看,果然是有人来了。
他含笑望向那道熟悉身影,神色却倏然一变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第55章 结发
来人一身薄红便袍, 墨发高束冠中,肩背挺拔。
他半张脸浸在阴影里,衬得下颌格外清晰。斑驳树影间, 淡光穿过枝叶, 使那锋利轮廓柔和了些,姿容神态较从前更脱俗, 也更沉敛。
他静立着, 一抬眸间光影交错, 气度神韵竟宛如当年。
谢昀呼吸一凝, 一时恍然失神。
“你在瞧什么?”裴昭察觉到他的复杂目光。
谢昀猛地缓过神,叼上一截树枝, 笑道:“我瞧你是越发端庄稳重了。你怎么来了?”
裴昭道:“你不去看我, 还不许我来看你么?”
谢昀走到他身前,拿树枝戳了戳他胸肌, 眯眼看他道:“生气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生气还来找我?”
“本不想来, 却想问一句话, 不问寝食难安, 食不知味。”
谢昀显得饶有兴趣:“说来听听?”
“我那有你落下的一件心爱之物,搁了许久你也没来取, 想必已经淡忘, 不知你还要不要?”
谢昀好奇道:“是什么?”
裴昭往前一步,迫人的气息压过来,道:“我, 是我, 你还要不要?”
他目光本自带慑人威势, 此刻眼底暗流涌动中藏着一股怨愤交织的意味。
谢昀忙笑道:“怎么不要?只是这几日不得空。好心肝, 想我就直说, 怎么拐弯抹角绕这么大个圈子。”
裴昭俯身逼视:“你保证,以后不能这么久都不见我,不能冷落我,更不能不要我!”
未等谢昀回答,裴昭便已环住他的腰,手掌握住他的臀腿,单臂将他捞起。谢昀一时不稳,下意识抓紧他衣襟。
“保证保证,我保证,”谢昀道,见他抱得松泛,感觉自己随时要坠下去,哄道:“别这么抱,多累手啊。”
“不累。”裴昭斜看他一眼,“怎么,你怕我抱不住你?”
“没……”
裴昭手臂随意往上一带,怀里人颠簸了一下,牢牢搂住他,将脸埋进他胸口。
裴昭满意地弯了弯唇角,将谢昀带回寝房,搁在案上就亲吻起来。
谢昀向后微微仰身,倚在桌边喘息了一阵,柔软触感留在唇间,回味无穷。他笑道:“多隔些日子见一回也不错,小别胜新婚呀,“相见反倒更亲热、更新鲜了呢。”
他随口一说,裴昭却认了真,语气冷静得吓人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不是你根本不想我,厌倦我了,不喜欢我了?你早点告诉我,我好趁早寻个死法。”
换言之:你敢,我就死给你看!
用如此冰冷的声音说出最撒娇的话,竟还以此来要挟自己,这令谢昀暗自喜爱,又忍不住想笑。
但他可不敢真笑,赶紧哄道:“哪能呢,我的好哥哥,是我说错了。你死了,我不心疼死了。”说罢,他还把胳膊搭在裴昭肩膀上,埋头装哭。
裴昭顺势探进那薄薄一层衣服里,抚过他肩背、臂膀和胸膛。他的手在那流畅的肌肉上游走,带着强势的力道,掠过腰部探至身下。
他见谢昀硬朗面庞上泛着薄红,不禁心动至极,又在他脸颊、脖颈和胸口上亲吻一回,将人放倒。
裴昭道:“我能经常见你,原本就该满足,可后来,又想随时看得见摸得着,想抱,想吻,想独占,想更进一步,想你只有我。”
“我真是永不知足。”裴昭目光闪动,低头对他说道:“但我真的很想你,在见不到你的无数个日夜都想你,想得快要疯了。”
“我好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大梦,不是真的。”
谢昀一怔,道:“怎会?你应该还记得,我曾对着天地,和我逝去的父亲发过誓,会永远爱你。你可以永远相信我。”
“只是,无数日夜也太夸张了些,哪有那么久!”
谢昀一琢磨,统共也就半个多月没见,哪来的无数日夜?只怕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。
裴昭自知一时情动忘了形,把话说多了,吸了口气,冷静了些许:“我这人总是这样,总没个安心的时候,老拿这些小事烦你。”
热意在谢昀血液里乱窜,他看见豆大汗珠从裴昭眉骨上滴下来,砸在他身上。
“无妨,你若想,我说千百遍也可以!我好喜欢你呀小裴大人,好想和你做一辈子……”
裴昭立刻道:“好。”
“做一辈子夫妻!”
谢昀得逞地坏笑起来。
裴昭也跟着笑,却极温柔:“好,两样自然都要做。”
他扯下自己一缕长发,又轻轻拢住谢昀发丝,小心扯下一绺。将手里两缕乌丝反复缠绕、牢牢系紧。
事毕,谢昀收拾了战场,到铜镜前一照,颈上胸前全是深浅不一的齿印和吻痕,他赶紧找了件干净袍子披身上,方才想起正事来。
“景明,前些天我府中仆从在外打死了人,你可知道了?”
“嗯,此事仍在查,还未有定论,这其中必有蹊跷。”
“好在你不疑我。”谢昀叹了一声,“说到底,是我府上的人闹出了人命,我这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裴昭劝道: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谢昀转身道:“怎么无关?他们一言一行在外代表的是我,如今打死了人,便是我约束下人不力,更会有人说,是我纵容指使。”
“你可有调查过这仆从的来历?”
谢昀摇摇头,道:“我府中人手庞杂,仆役来历多有不明,本就难管束。先前托付管事的人打理,可如今也日渐疏怠,纵着下人们生出许多事,再放任下去也是后患无穷。”
他看着裴昭,正色道:“我不总在家中,对内宅里的琐事实在不大通。论心思缜密,我远不及你。思来想去,我能靠的也只有你。所以想请你帮我略微管管,今后少惹祸事,旁人手里也能少些把柄。”
裴昭点头:“你既信得过我,我也愿一试。”
“只是有一样,”谢昀摸摸他眼尾的小痣,轻声道:“你替我管家,需得名正言顺,府中人待你如待我,才肯信服听命。可这么一来,你我之间的关系便要挑明,你脸皮薄,怕不怕这个?”
从前俩人在一处,旁人看见多了也只会猜疑,说些闲话而已。这事一出,他们的关系便摊开来了,眨眼间就会如插翅一般飞遍京城,钻进每一个政敌的耳中。
裴昭握住他的手腕:“不怕,夫妻一体,你我本该如此。旁人知道也是早晚的事,真有什么你我一同担着就是。”
“好。”谢昀弯起眼睛,颇认真地问道:“你既说夫妻,那你说谁是夫谁是妻?”
“自然你该叫我夫君。”
谢昀不置可否,笑问:“你家中父亲母亲哪个管家?”
裴昭想了想,道:“是我嫡母。”
谢昀笑道:“你看,管家的是妻,你说错了,侯夫人。”
次日,谢昀叫管事的召集侯府下人在院中亭外等候,等裴昭前来,谢昀给众人讲清缘由,就叫他们听规矩。
裴昭与他隔着张案桌,在另一侧坐得笔挺。他天生一身冷冽气派,脸上并无凌厉之色,周身气场便足够沉敛压人。
这气魄都是朝堂上磨砺出来的,他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刀,平日藏锋于鞘,展露锋芒时,满朝公卿尚且忌惮,府里这些下人自然更是畏惧。
很久没见过他这么强势的模样,谢昀看着身上也觉着冷飕飕的。只见他未曾言语,只抬起寒潭般的淡眸往底下静静扫一眼,便叫人大气不敢喘。
他将府中下人来历一一登记,明晰了各处事务,讲明利害赏罚,就府中规矩又训了大半日。
谢昀也拄着脑袋看了大半日,时不时偷吃两口桌上的葡萄,欣赏一下旁边那张俊秀的侧脸,脸上神情冰冷不苟言笑,跟昨日在谢昀面前可怜兮兮的模样。简直不像同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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