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宫阙_何青梧【完结】(61)

  可裴昭依旧昏迷多日,迟迟没有醒转。谢昀心急如焚,日夜守在榻前寸步不离,却半点不见起色。前几日尚且能喂进些东西,谁知最近这些时日,非但毫无苏醒迹象,反倒愈发水米难进,夜里还频频发热不退。

  李景恒又将宫中御医先后派过来诊治,谢昀问过所有的御医,都说若能饮食还暂保无事,一直水米不进怕是不好。

  谢昀从这话里听得出凶险,但他束手无策,除了不分昼夜地守在他身边,竟不知还能怎么办。

  裴昭就这样紧闭双眼,整个人软塌塌靠在他怀里,毫无知觉地任由摆布。再怎么吻他也不肯睁眼瞧他,再怎么抱他也不愿回应。

  他平日总是眉宇微蹙,眼中像有终年化不开的霜雪,莫名给人一种威压感,任谁都难以直视。如今这样一双眉眼却静静舒展着,透着令人揪心的脆弱。

  谢昀心里揪紧,指腹轻轻抚摸上去。

  他们之间的缘分就这么浅吗?

  为什么那晚没去管他,让他一个人面对呢?为什么没把他保护好呢?

  谢昀想着,心里发涩。

  可自己还从未给过他半分爱意啊,哪怕一点点的安全感。

  自己这一辈子总是回避、戏弄、惹他恼恨,肆意轻贱他的真心。等到终于认清自己心意,好不容易求他回到身边,还未及好好弥补半分,便要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而去,还是不能相守。

  世事无常,老天就是要这么残忍地捉弄他。

  他恨老天,但更恨自己,裴昭对他如何,他心里清楚得很,是那么倾尽真心又万般珍视。自己早已习惯坦然接受他所有的喜欢,理所当然忽略掉他的感受。

  他总以为裴昭强大到足以应付一切,早忘了他也是个会伤会疼,会撑不住的普通人。自己太疏忽他了,他想着保护任何人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要保护他。

  他蓦地想起祭天之后那场争执,那日他满心怨怼,竟然半句也不曾退让,裴昭被他逼到极致,胜怒之下只甩给他那么一句话:日后我若再管你,便叫我不得好死。

  谢昀想到这儿,脑袋里轰一声像要炸开,他都干了什么?怎么能让他说出那样的话?现在这话在应验吗?

  老天啊,全都是我的错,谢昀心想,你要罚,就请罚我吧,别让我历尽磨难的爱人再受苦了。

  他只觉眼下略痒,像小虫在爬一样,所过之处泛起一丝凉意。谢昀抬手一摸,指尖竟然沾湿了,他整个人猛地怔住。

  “是眼泪,裴大人,我这回真掉眼泪了,你就不想看看吗?”

  谢昀低下头看着怀里无动于衷的人,又一滴泪顺势垂落。

  “铁石心肠。”谢昀哑然说了一句,轻轻抓起他手腕,贴在自己冰凉的脸上。

  裴昭胸口缓缓起伏,任凭自己在混沌梦魇中苦苦挣扎,却怎么也醒不过来。

  梦里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
  对面站着的分明是他的谢昀,那脸庞却不似往日明媚年少,眉骨利落分明,眼尾微沉,目光深邃而隐忍,添了许多沉毅稳重。

  身旁随从托着装着酒壶,白绫和一把匕首的托盘递过来,他心中惊骇,却不可自控地拿起酒壶斟了一杯,而后将酒盏递给他。

  裴昭茫然地看着梦中模糊的一切,不明所以,心中却隐隐生出期盼,期盼着他接过酒盏,接过去吧,求求你。可谢昀没接,也不肯看他,神情淡漠至极。

  半晌,他听见对面的人轻叹了一声,有些戏谑地喃喃道:“来的怎么是你,为什么要是你?”

  “你是自己喝,”裴昭又听见自己冰冷强硬的声音,“还是要我来喂?”

  他一张口在冰冷的雪地里呼出一口热气,转瞬便散在寒风里。

  他心里骇然大惊,极力想要看清、想要阻止,却半点也控制不了自己。他在梦中开始迫切地喘息,眼前景象越发模糊,对方说了什么他也听不真切,只能感受到自己急促跳动的心,一下下撞在胸口。

  裴昭不由自主把酒盏往他怀里递了递,耳边又响起自己凌厉的声音:“喝了它!”

  对方怔了一瞬,却没作声,两三步错身走过,反手抓起他身后托盘里的匕首,毫不犹豫划过自己颈间,眼神锋利又倔强。

  太快了,快到来不及裴昭反应,瞬息之间眼前已血流如注。他一瞬间愣住,只见谢昀通身瘫软,踉跄着往一侧倒去,慌乱中只觉得心肺都要搅碎了。

  裴昭接住他,半跪在雪地里抵住他的身子,紧紧按住他的侧颈上喷血的伤口,可血根本止不住,泉涌似的源源不断淌出来,浇进皑皑的白雪里,更显红得眩目。

  “承玉!”裴昭失声唤他,他却双眼紧闭,不知道听不听得见。血流失的太快了,滚烫的血转眼就凉掉了,整个人也极快变冷,裴昭紧紧抱着他,浑身抖的厉害,心中惊惶害怕得无可复加,整个腿脚都麻软了一丝力气都使不上。

  数十金吾卫早就包围了整个庭院,见此情景全都愣住,丝毫不敢出声,只是齐刷刷瞧着他,周遭静得可怕。

  他的手仍颤抖而固执地着按着谢昀的颈侧,嘴里不停叫着他的名字。

  承玉,承玉,怎会如此呢。

  可无论怎么做都于事无补,怀里的人逐渐失去温度,失去心跳,最后一丝微弱的心跳也没有了。

  裴昭的脸颊紧贴着他的额头,他落不下来眼泪,也哭不出来,连一丝声音也没有,只有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
  昏暗的天上又飞起纷纷扬扬的清雪,柳絮一般吹拂在脸上,再冰冰凉凉的化开。掺雪的寒风迷人眼目,他望着远处皇城上方朦胧的天穹。

  许久,身后离得最近的金吾卫上前,试探着低声说道:“大人,该去向圣上交差。”

  交差,他听得清清楚楚,但他一动没动,他抱着他的尸身企盼能再待久一点。见他并未回应,侍卫面面相觑,领头的金吾卫一挥手,几人上前把人强行从裴昭怀中拉开,把尸身装入棺中。随后抬着这副棺椁向皇帝复命。

  裴昭眼前一黑跪倒在雪地里,五脏六腑碎裂一般钝痛。

  他剧烈喘息着,窒息感袭来迫使他忽地睁开眼睛,顿时感到头痛欲裂。他猛然坐起,只觉后背钻心的疼,他不敢坐直,蜷起身子扶着床栏勉强坐住,一阵眩晕让他不得不又闭上眼睛,什么都想不了。

  门口忽地传来脚步声,“你醒了!?”

  第52章 念劫

  无比熟悉的声音瞬间穿透了混沌神智, 骤然在身前响起。裴昭迎着刺眼的光,强迫自己睁开眼,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。谢昀正俯身望着他, 眼里满是炙热。

  谢昀一颗心快要撞出胸膛。他极力按捺住想要把人拥入怀里的冲动, 未敢有太大动作,唯恐惊着他似的, 只静静瞧着他。方才行步太急, 高高束起的马尾已从身后甩落到肩头, 随他俯身在胸前微微晃荡。

  “你总算醒了, 你都不知道你这一睡有多久!我以为你……”谢昀压低颤抖的声音说,眼底蓦然露出悲伤神色,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, 转瞬又充满神采。

  裴昭不说话,一动也不动, 只是悲伤而安静地看着他。

  这是梦, 也只是梦, 裴昭在一片钝痛与茫然中想到。他也只能梦里见到他, 像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,醒来就再也找不着半点痕迹。

  在千万场梦里, 无论他如何挽留, 都于事无补,无论他怎样苦苦哀求,对方始终不肯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, 越是绝望挣扎, 这梦就消散得越快。他早已习惯, 所以他不敢出声, 只是看他, 哪怕多看一眼也好。

  所幸他还愿意来自己梦里。

  见他神情恍惚,谢昀以为他睡傻了,伸手摸摸他的头,轻快地说:“怎么啦,这什么表情,跟死了老婆一样!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  裴昭浑身一震,猛烈咳嗽起来,谢昀眼神忽变,忙收了笑,伸手为他轻顺胸口。

  咳嗽渐停,裴昭才转过脸来,目光落在他身上,眼中猛然间亮起来,一把攥住他的手,温热的触感顿时传来。

  忽然来这一下让谢昀直接愣在原地,他虽有点懵,没挣开手,反而回握了一下。

  不,不是梦,根本不是。眼前人眉眼清晰,神态鲜活,他们拉住彼此的手,就在咫尺之间。他们真真切切共处于此刻。

  泯灭的感官开始苏醒,伴着意识里残留的痛,两世的记忆如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,生离死别、又或是缱绻温柔的每一瞬,层层叠叠在他心头交融冲撞,万千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。

  裴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剧痛骤然袭来,他不得不抬手死死按住额头。

  谢昀扶住他,急切问道:“头疼吗?怎么会,当时我明明接住你了,没有摔到头,是不是躺太久了,我去叫人来看看。”

  见他一边紧张兮兮地絮叨,一边转身就要走,裴昭心里一急,立刻说不疼了,紧紧拉住他,央求他别走。

  谢昀见他这副模样,连忙回身将他揽进怀里安抚,温柔又痛惜:“好好好我不走,你别着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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