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昭顺着那道力倾身靠过去,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。
他素来端方自持,平日里多少端着些,又碍于自己是上面那个,所以极少在谢昀面前流露脆弱依赖的模样,现下堂而皇之倚在他怀中,全然不是他该有的姿态。
谢昀为他轻轻按着额头两侧的穴位,道:“你哪里疼都要告诉我,别硬撑,好不好?”
裴昭赶忙答应。太近了,近到能感觉到谢昀说话时胸腔的震动,闷闷地传来。
刚醒来时最先涌出的、也最清晰的悔恨和绝望,终于一点点被冲淡。空荡荡的胸口渐渐被填满。当两股记忆的潮水悄然退去,余下的是一片崭新的土地,所有情感皆在此沉淀、交织,最后浑然一体。
“还疼不疼了?”半晌,谢昀下巴无意间蹭过他的发顶问道。
裴昭没吭声,只摇了下头。
其实还是疼,头疼,身上也疼。他动不了,也不想动,反正他伤重无力,动弹不得也是理所当然的,所以他完全没有从谢昀怀里起来的意思。
这副身子虚弱不堪,背后的伤相当要命,方才咳嗽一阵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四肢百骸都跟着遭殃。很难想象如果没有他这缕孤魂,这副躯体到底会如何。
谢昀的按揉让头痛稍有缓解,他放松下来,头脑又清明了些。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和自己一样,都在年轻的身躯中承载着前世的灵魂。想来过往的许多困惑都得以了然。今生谢昀的每个看似荒唐的选择,对自己的刻意回避,从前百思不得其解的许多事,如今他都了然。
谢昀吻了吻他脸颊,“我去给你拿吃的好不好?再不吃东西我怕你又要昏过去了。”
“不要。”裴昭立刻摇头,攥着他的手收得更紧。
谢昀无奈地笑笑,只好吩咐外头取些粥来。他端着碗,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裴昭唇边。裴昭乖乖张嘴咽下,眼睛却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过。
谢昀脸上闪过一丝疑惑,不禁发问:“你盯着我干什么?”
“承玉我喜欢你。”
谢昀一头雾水,还是晃晃脑袋笑道:“我早知道啦。”
是吗?裴昭心里想,这样一句话,上辈子却一次也没说出口过。
“承玉我喜欢你。”
“好好,我知道。”谢昀笑道:“叫得这么生疏,好久没亲热了害羞了怎的,叫个好听的来!”
裴昭静默半晌,叫道:“阿昀。”
谢昀以前还嫌肉麻,如今听了这称呼却兴奋的不行,心里眼里一阵酸热,连连说:“好听!”
硬哄着他又吃了些,再喂却怎么也不肯吃了。谢昀无奈搁下了碗。随后他微微皱起眉,挨近了些,一只手抬起裴昭的脸,抚摸他的脸颊,“这次是我没保护好你,你怪不怪我?”
裴昭也注视着他,把他拥进怀里温柔又认真地说:“这话是从何说起,你能好好的,便是万幸。况且你行事如何,都在我心里,你要做什么都在我意料中,自然不会怪你。”
谢昀听罢更像丢了魂一般,心里乱糟糟的。忽又听他道:“承玉,我有没有说过,被你喜欢是一件很荣幸的事?”
直到今天两世重生至此,裴昭才明白以往种种,本来就是世事因果,谢昀这个人,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才好他原可以以怨报怨,恨绝此生。承玉啊,没心肝的,匕首划过颈间那么痛,可你还是来爱我。
是的,他爱我,如今他比任何时刻都更爱我。他一下下轻抚怀里人的头发,肆意感受拥抱的温度。前生心上一直荒芜的土壤,忽地冒出一株嫩芽来,带着一丝绿意,便足以让这片地域都活了过来。
但他爱的到底是哪个我?
是前世那个发乎情,止乎礼,将所有汹涌爱意压在心底、把满腔爱意咽回喉间,最终落得阴阳两隔的他,还是今生这个年纪轻轻便敢作敢为,学着将爱意宣之于口,勇于袒露真心的他?
是不知生离死别,不带前世半分记忆,倾心与他相爱的裴昭,还是……这个刚刚被这痛苦记忆吞没,满心都是悔恨与愧疚,满眼都是惶恐不安的裴昭?
这个背负两世过往的自己,还是他纯粹的爱人吗?
他想起方才那个拥抱。谢昀将他揽入怀中,肌肤相贴的瞬间,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热,连带着自己的心跳都骤然停住,然而那个抱,究竟是给谁的?
这念头一旦出现,就难以遏制地爬满一整个肺腑,像无数毒蛇互相缠绕,最终打成死结,狠狠勒紧他的心脏。他呼吸一滞,倏然停下手上动作,他开始恐惧,不再敢想了。
他本该把这一切和盘托出,说他记起上辈子的事,记起他有多么大错特错,记起自己眼睁睁看他在绝望、悲愤中死去,却什么也没能做。他该解释,该忏悔,该求一个原谅。
他永远记得谢昀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没有恨,若有恨,他反倒能好受些。那眼里是比恨更刺眼的东西。是“我那么信你,你却这样对我”的失望,是“我以为你至少不会”的绝望。
他既懂他,也深爱着他,又怎敢有半分隐瞒?他的谢昀要的是坦诚的,毫无隐瞒的真心。这一点,他前世用最惨痛的方式学会了。
他颤抖的手停在半空,谢昀都浑然不觉,半点没觉察出他的异样。听他发问,便从他肩上起身,伸手勾住他的脖领,迎上他的的目光,坦然接上他方才的话:“我也荣幸之至。”
谢昀和他四目相对,眼眸动了动,旋即倾身吻了上来。先是轻柔而短暂的触碰,细细碾过唇间每一丝温热,而后微微含住他的唇,一点一点慢慢加深,辗转厮磨,细密缱绻。
谢昀似乎并不擅长深吻,更不善用他的舌头,每回主动吻时总这样浅尝辄止,从不肯深入。他教过许多次,依旧如此。
这一点总让他百思不得其解:这么一个肆意张扬的人,偏偏在一个吻上被难倒,从而显得束手束脚。可也正是这样,忽而一个浅淡的触碰,才更撩得他心弦一颤,心头滚烫,让本就杂乱的跳动更加失序。
这让他怎么说出口?他们这么相爱,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相爱了,谢昀待他越来越好,愈发温柔,愈发珍视,他正为自己学着一点点成为更好的爱人。而这一切都得益于先前那个干干净净的、没有背负任何罪孽的自己。
万一谢昀他只爱那个自己呢?万一他不肯原谅我呢?恐惧从心底最深处倏地蔓延开来。
“你怎么了?”谢昀和他分开,看见他脸色苍白、魂不守舍,忙问道。
裴昭心猛地一空,极力调整了神色:“没什么。”
荒唐得很,明明都是他,此刻的一切却像是偷来的一样。命运赠予他重生的契机,他才知道,这种前世从没尝过的甜蜜滋味,是如此难以抗拒,足以让所有理智溃不成军,他轻易为之迷醉,并心甘情愿溺死在的这片温柔乡里。
让我贪恋着吧,裴昭心想,他再多爱我一点,再多一点,等到他最爱我的时候,我便和他讲明,到那时再说罢,就让我再多被爱一刻。
谢昀神情稍缓,又伸手把他拉进怀里,偏头瞧着他,扬眉一笑:“裴大人可以靠着我,以后伤好了也可以,不用不好意思。”
第53章 章印
夜里, 裴昭躺在谢昀身侧,他一直在做梦,时而模糊不清地念叨都怪我, 又时而颠三倒四地说对不起。忽而猛地一颤, 从梦中惊醒,口中直叫谢昀的名字。
谢昀忙起身将灯挑亮, 急道:“我在这儿!”裴昭鬓边都落下汗来, 呼吸急促。捧起谢昀的脸仔细辨认。
“不怕, 是我, 我在这儿。”谢昀把他抱在怀中轻拍着后背,亲吻他的额角和鬓发, 翻来覆去哄了好一会, 怀里的人才渐渐平复。
静了许久,裴昭忽然开口问道:“承玉, 你会永远喜欢我吗?”将醒未醒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, 昏暗烛光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, 似笼罩着一层悲伤。
“当然!”谢昀毫不犹豫, “我喜欢你这件事,什么时候都不会变。”
他嗯了一声, 抬起手贴上谢昀温热的胸怀, 摸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,稍稍安心了些,又昏沉沉睡过去。
谢昀发觉裴昭自从醒来后变得患得患失, 他想不明白根源到底是什么, 明明自己已经毫无保留地爱他, 还是无法让他全然安下心。他思来想去还是归咎于自己做得不够:若是寻常夫妻, 夫妻一体, 一方终日惴惴不安、心神不宁,可不就是另一方的不是了。
所以这些天他除了处理军务以外道时间都和他待在一处,用尽一切手段哄他高兴,却只字不提朝中近况。他实在不想然后裴昭如此伤重的情况下还要为朝廷的事劳心。
眼下,朝堂之上看似一派安宁平和,可内里早已暗伏凶险。皇帝已被那独孤璟全然迷惑。
铲除萧家后,朝堂为之一清。朝中以独孤璟为首的一派主张改革以独孤璟为首的一党趁势上奏,力倡新政,裁减冗余衙署,精简朝堂建制。李景恒欣然应允,效果显著,一连将他升至尚书令,日渐倚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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