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昀怎会知道,锋利的匕首此时早已刺进他心上人的身体里。
“谢昀,你的命在我手里!”萧仲发疯一样,颠三倒四地说了句,又贴耳对裴昭说:“你疼就叫出来啊,你猜他听了会不会心疼,求我放了你?”
力气瞬间裴昭身体里瞬间抽离,他拧动着试图挣脱,却疼得浑身颤抖。但他不敢吭声,他怕一张口就叫出来,他得忍着疼。
裴昭望向底下那个人,心中万分庆幸,他果真没有死。那一身银甲已被鲜血染红,满身尘土,不知他受了多少罪、身上受没受伤。即便如此,谢昀还是一副英勇无畏的模样,眸光清亮,神色凛然,好像谁也打不倒他。
可此刻谢昀正慢慢看清自己,本该从容的步履,却为他踟蹰不前,那道身姿依旧挺拔,却因饱受裹挟而显得身不由己。想到这儿,他的心又揪起来,连着后背的伤一块疼得发麻。
承玉啊承玉,不要迟疑,不要害怕。
我的阿昀,不必为难,放箭吧。
事已至此,他心中刚燃起的求生欲望又转瞬熄灭,如果不是扼住喉咙动弹不得,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。
没人能够要挟你,更没人能成为你的软肋,即便是我也不行。
他越是固执地不肯出声,背后匕首便越推越深,即使这样,他还是默默忍受。
叫一声也好啊,萧仲谨心想,叫了姓谢的一定会心软,万一愿意放过他呢?他只想活着而已啊。
可裴昭就是不如他所愿,他宁愿忍着这样剧烈的疼痛,也断断不肯发出一点声音。
这让萧仲谨气急败坏,他刚要把裴昭的身体转过来,将他插着匕首的后背展示给谢昀看,可未等他动,众人却听见“唰”的一声,一支离弦之箭破空而出。
谢昀待气息平顺,强行克制住颤抖的手,稳稳把箭射了出去,直中他的咽喉。
他瞳孔骤缩,睁大惊惧的双眼,不甘地死死盯着前方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狠命将早已支撑不住的裴昭一把推下!
楼上之人瞬间仰倒,轻飘飘的,如一只被射落的飞鸟颓然向地面坠落。每一瞬都像放慢了无数倍一样,清晰无比地映在谢昀眼中。
他惊怒交加,狠抽了一把马的三叉骨,往宫门前冲去。马还未停,他就已经飞身而出,重重跪倒在宫墙下,去接从上面仰面坠落的人。巨大的冲力让他双膝都陷入土里,一身重甲发出好大一声闷响。
谢昀顾不上喘息,稳稳将人接入怀中,收紧双臂抱住了他。
裴昭胸口起伏着,看起来很想对他说些什么,却痛得完全说不出,仅仅呼吸就牵动着全身的血肉,让痛感肆无忌惮地蔓延。他固执地张了张口,却没有声音,只有血沫自嘴角溢出,瞬间弄脏了他那张清俊的面容。
谢昀不由得怔了怔,赶紧低头为他擦拭,然而却越擦越多,竟形成一条血线,自唇角蜿蜒着缓缓向脖颈淌下去。
裴昭努力睁着眼,望见他那不可置信的痛楚目光,艰难抬起手,向谢满是血污的脸上摸去,可力气早就从身体里抽离,难以凭借仅有的神智调动软绵绵的四肢,手根本抬不起来。
谢昀见状忙握住他的手,将它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,但那指尖却只触到了他冰冷的盔甲。
“景明……”谢昀轻声唤道。
谢昀想从背后揽起他,刚摸到他却觉手上滚热,一看却是一滩血。鲜红的血,正不断地从他后背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。
“你受伤了……”谢昀的心骤然揪起,一向无惧的脸上终于显出慌张的神色。“怎么会,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谢昀赶紧伸手为他紧紧压住伤口,不停为他擦着血,可血根本止不住,也擦不完,还是源源不断地从指缝往外流。
他被碰到了伤口,浑身抖得厉害,蜷起后背通身瘫软地歪在他肩头。
谢昀惊恐地看着满手黏糊糊的血,只觉得心肺都被搅碎了。他万分无助地跪伏在地,小心翼翼抵着裴昭的身子,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,然而他自己却听不见说了什么,只有胸腔里传来杂乱无章的心跳。
云霞渐渐消散,东方透出一丝光亮,晨光熹微却越发璀璨,温柔地洒遍大地。
却唯独没照见谢昀。
他死里逃生,原以为尘埃落定,一切腥风血雨都将过去了,为什么啊,他怎么也想不明白。分别数日刚刚得见,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瞧瞧他,老天为什么要跟他开这样的玩笑?
裴昭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,虚搭在他的膝盖上。他面色苍白,涣散的双眼却还眷恋地看着谢昀的脸。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执念从何而来,心底似有所感一般,哪怕仅剩最后一丝清明,也想拼尽全力再看谢昀一眼,把他镌刻进心底。
直到意识越来越模糊,他再也撑不住,结结实实倒在谢昀怀中,闭上了双眼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好了这本书就写到这,这章就是结局了。反正我的读者都如此高冷,高冷地订阅高冷地看完然后高冷地退出,不会说一句话,不说话那一定是没有意见啦[狗头叼玫瑰]
第51章 梦魇
然而战乱之后宫中人皆四散, 连个御医也找不见。
谢昀小心将他拦腰抱起,支着沉重的膝盖强迫自己站起来,扶他上马, 一手扣住他肩膀, 让他侧身轻靠在自己胸前,另一手紧握缰绳, 蓦地一抖, 策马驰离巍峨高耸的宫门。
他从来没觉得身上的甲胄这么沉, 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他脸色发白, 不住地喘息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峰淌下, 流进眼睛里生疼, 却顾不上擦一下。耳边长风呼啸,他只想再快些跑, 快些去救他重伤的爱人。
不知多久, 他终于赶至城郊别院与众人汇合。这处别院正是苏御先前在信中提及, 反复叮嘱。谢昀本还狐疑, 谁想他竟料事如神,果真派上了用场。
谢昀下马火急火燎把怀里早已昏迷不醒的人交给他, 苏御早已等候多时, 便在房中专心为他止血,不许旁人进入。
谢昀心急如焚,早已顾不上礼数。本该先见过天子, 可他实在放心不下裴昭, 说什么也不肯离开, 一身甲胄未卸便僵立在门口等候。
他一夜不知所踪, 楚济想去寻找, 又念及他临走时的吩咐,不敢离开皇帝身边,一晚上心焦难耐。听见声响便赶忙出来,一看是谢昀回来顿时喜出望外,关切地对他问东问西,他心思不定,摇摇头只是叹气。
李景恒闻说他回来也大喜,当即亲自来见他。没到跟前便欣慰道:“承玉果然没有食言!”
他见谢昀一身的银甲染红,又忙问:“爱卿受伤了没有?”
谢昀伏身拜倒:“回陛下,臣不曾受伤,陛下不必挂心。”
李景恒立即搀他起身,把他从上到下瞧了个遍,确定他安然无恙这才放心。
谢昀将裴昭重伤的事告知他。
李景恒垂目轻叹一声:“裴卿受苦了,朕定要好好犒赏他。”于是让人搬来凳子给众人,一同守在门口。
未至晌午,裴昭的血总算是止住了,可是失血太多一时难以醒过来。
谢昀听闻后惊喜交加,顿时心头一松,忙要起身进去看看,谁料他刚一动,眼前竟骤然发黑,不管不顾往下一头栽去。
众人赶紧拉住他,七手八脚地为他解开铁甲,甲胄除去再一看不禁吓得都魂飞魄散:他小腹处赫然一个血窟窿,泉眼似的随着他呼吸往外淌血,半边身子都红透了,稍微一吃劲就拽得一阵钝痛。
“身上有伤都不知道吗!”血肉模糊看得李景恒心惊,猛地厉声呵斥,又急忙唤人上前来。
谢昀腹部也不知是被哪样兵械所伤,肠子都险些给捅了出来。厚厚的纱布在腰间缠了好几圈,殷红的血还是洇透了层层白布。
他灌了几大碗药,又昏昏沉沉躺了小半日,只觉气力稍稍恢复,便说什么也不肯再躺,咬咬牙下床赶紧去看另一个伤号。
皇帝在此安顿了几日,宫城遭战火损毁,宫人离散,他一面命人肃清余乱、稳定局势,一面下旨安抚旧臣,不追究附逆以外之人。
待京中稍定,他便回宫主持重建,只简单修葺,不兴奢靡大役,同时重整朝纲,提拔有功之士,再轻徭薄赋赈济百姓。
一番举措下来,民心渐定,朝野归心,本已动荡的江山才慢慢重归安稳。
这日,谢昀府中降了道旨,皇帝念及他一战定西南,又于乱军之中救驾,功在社稷,封谢昀为宁安侯,食邑三千户,授镇国大将军,总领京畿及边镇军务。
其实旨意几日前早该传下,只是独孤璟得知皇帝有意敕封,几次劝说皇帝不成,联名朝中多人上疏,提及谢昀年轻资历尚浅,又并非出身名门,骤然破格敕封未免实在太过。
终是李景恒力排众议,反问众人道,有功不赏,效命不酬,今后何以收拢人心、安定天下?仍旧传旨下去,昭告朝野。
然而谢昀不在乎名爵,也不稀罕什么犒赏,他现在就想要裴昭好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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