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行到一处坡地,忽闻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谢昀不禁心中一惊,猛然一把勒住缰绳,然而却为时已晚。
暗藏在荒草间的绊马索忽地绷直,他坐下战马惊惶嘶鸣了一声,骤然前膝跪地,将谢昀狠狠甩落马下,顺着斜坡滚了下去,手中长枪也飞出去老远。
尘土漫天,前方火光乍然亮起,众多兵刃忽而一齐刺出。谢昀咬着牙顾不得疼痛,在尘土之中不停翻滚着躲避利刃,滚了许久后寻个机会纵身跃起,拔了剑与叛军拼杀,手起剑落连杀数人,瞬间被冒着热气的血溅了满身。
顷刻之间又拥至诸多兵士将谢昀等人紧紧围住,不多时谢昀随身之人一个个丧命,转眼所剩无几。
谢昀神色未动,心中自知今日或许将命丧此处,心念一灰,只得把心一横,朝一方猛然扎去,不由分说便举剑厮杀,面前的小兵哪个敌得过他,个个惨叫倒地。
众人见他杀红了眼,都大惊失色,不禁步阵紊乱,满头冷汗,怯生生盯着他纷纷往后退。
谢昀趁机拾起长枪,一声短哨将马唤来,飞起一旋纵身上了马,不由得更加杀意凛然,左拼右杀,竟真杀出一条血路来。
有人立即驾马拦在面前,几个回合被谢昀一枪挑下马,趁这间隙,谢昀扯起马缰,坐骑一声嘶鸣,蛟龙出水般从那人头上越过,谢昀抬起枪杆往马背上猛然一抽,一人一马满是血污,在深夜里夺路而去。
宫里战火刚刚平息,裴昭立即派兵士追击宫外残余叛军,自己带人四处搜寻皇帝。忽听一名前去打探的兵士下马来报:“大人,陛下由谢将军所派人马保护,已往大路而去。”
裴昭忙问:“那眼下,谢将军他人在何处?”
那兵士言辞闪烁,支吾半晌:“这……”
裴昭心急如焚,怒道:“快讲!”
那兵士见他发怒,只能战战兢兢地说:“小人不知,只知道谢将军所走的小路几十里以外,兵马数十骑……无一生还……”
“什么!”裴昭瞳孔缩紧心跳加速,脑中一片空白,许久才反应过来“无一生还”到底什么意思。
他涩声开口:“可有人亲眼见到他的……尸首?”
他十分艰难地吐出后两个字,心脏被人攥住一般不可控地抽痛起来。
那人面露难色:“小路之上尸体遍布,我军和敌军都有,形状太过惨烈,很多头颅与尸身早就……黑夜之中恐怕难以辨认啊。”
裴昭闻言用力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稳住心神,他许久不曾歇息,却从没有当下这样支撑不住,像身体里绷紧的弦即刻断裂一般。
怎么可能?方才他还亲眼看见他,骑马在阙楼底下朝自己笑,他是那么鲜活,那么昂扬,这么短短一会儿,怎么会死?
他们分别这么久才见上一面,甚至还没好好说上一句话。
不可能,他不可能死。
可是夜色茫茫,他的阿昀究竟在哪儿呢?
“既然未亲眼见到怎能下定论!我亲自去找。”裴昭慌忙夺了那兵士的马,抓住缰绳便欲上马去寻。
又一随从来报:“裴大人,二公子被人所缚,此时在宫城楼上,看样子是要同归于尽呐!”
裴昭身形不稳晃了一下,随从忙要去扶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他竟然忘了还有这样一个人藏在宫里,如今竟成了最后的麻烦。
他意味深长地看看黑得不见尽头的远处,缓缓松开了手里的缰绳,毅然登上城楼。
第50章 勤王七
裴昭快步登上长阶, 只见萧家幼子萧仲谨将裴涣双手捆住,一把匕首正紧紧抵在他咽喉间。
他这弟弟裴涣从小不曾习武,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, 年纪又不大, 哪里见过这架势,早被吓得浑身无力, 惊慌失措间见着裴昭来, 终于眼神一亮, 急忙抽泣道:“兄长……兄长救我!”
裴昭差点忘了, 他曾给李景恒献策,给了萧家这幼子一个闲职, 实则留在宫里为质, 以此牵制萧家。可笑如今天道轮回,他的弟弟现在反而成了这少年手中的人质。
萧仲谨的父兄已死, 裴昭唯恐他鱼死网破之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 为了弟弟, 他不敢走得太近, 只和他保持十步距离,用话安抚他的情绪。
“叫你的人全都下去!”他机警地看着裴昭身后跟来的一众甲士, 大声说道。
裴昭果真挥手叫他们退下。
萧仲谨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他, 将手中匕首又逼近裴涣的喉咙几分,吓得少年呜咽了一声。
“别动手!”裴昭忙伸手制止:“你萧家计划落空,全是我暗中筹划;让你入宫为质, 也是我的主意;你父亲身死, 也是因我步步相逼。这一切罪责都在我身上, 与他毫无干系。他还和你一样, 只是个半大孩子, 你要他性命又有何用?”
萧仲谨闻言,泛红的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,死死瞪着裴昭,声音嘶哑又狠戾:“父兄皆已惨死,你们这些人,你们又怎肯放过我?我若不自救,难道还要坐以待毙,任人宰割吗?我只能自己寻一条生路!
裴昭见他执意如此,只好说道:“放了他,换作我,任你要怎样都行。”
的确,裴昭是朝野重臣,是皇帝倚重之人,底下的人都听他号令,执他在手,没人敢轻举妄动,说不定还能换得一线生机。
他略微思索,便森森笑道:“我要你死,为我父兄偿命!”
“好!”裴昭立即点头答允,“你放了他,我把命赔给你。”
他忌惮裴昭会武,便让他丢下身上兵刃,自缚双手。裴昭一一照做,随后一步步试探着向他走去。
方才赶来之前,裴昭在楼下早已吩咐弓箭手,等到救下裴涣,不分是谁,只管放箭。
萧家上下还有几十口人,如此忤逆大罪势必要被抄家的,包括萧仲谨在内,一个都活不了,他想拿自己为质来谋求生路。
那绝不可能,裴昭心想,自古以来谋逆之家不管多少口人,必然是要尽数除掉,如果放过一个今后迟早会成祸患。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,即便要他死。
所幸如今皇帝李景恒无恙,叛军也尽数扫清,他大可放下心。然而裴涣还未及冠,是父亲眼里的挚宝,若是非要死一个,还不如是他,最起码上对得起朝廷,下对得起亲族。
却唯一对不起心上人。
谢昀生死未卜下落不明,他终究没能去找他。但如若谢昀真的身死,他也不能独活,只可惜不能死在一处。想到此,他目光更加决绝。
萧仲谨一把推开裴涣,转而将他拉过来作为人质,刀抵喉间,一步步退去。
裴涣踉跄着大叫道:“哥!”
裴昭忙催促道:“你不要多言,我自有道理,快些走,别让我操心!”
裴涣哭着不肯走,随从上来把他强拉硬拽地抱了下去。
裴昭一颗心稍稍落地,匕首已在他喉间压出一道红线,他被一步步推上更高的宫墙。
萧仲谨睥睨满地的残兵,喝令道:“底下的人听着,你们大人在我手里,顷刻间就能要他的命,不想他死,现在就给我准备一匹马,送我活着出城!”
“痴心妄想!”
城下顿时一阵骚动,预想的弓箭声并未响起,却听一阵急乱的马蹄声到了近前,众人纷纷望去,一看皆万分惊讶:“啊?是他!他怎么……”
裴昭低头看到此人,更是心头一颤,愣愣地望着他。
尘土散漫中,只见一人浑身浴血,铠甲已辨不出本来颜色,可浑然掩盖不住一身势不可挡的锋芒。
谢昀枪指宫城上的人,高声道:“你手中的可是朝廷重臣,你杀了他就是死罪,还嫌你萧家的罪孽不够重吗?”
萧仲谨一愣,转瞬却哈哈笑道:“早就是死罪,也不差这一桩了。”
谢昀道:“你年纪小,久住宫中,父兄做的糊涂事你都未掺和进去,并非十恶不赦,天子心软兴许放你一马,你不要再错下去!”
萧仲绝望地干笑了几声,稚气未脱的脸上泛起泪光:“到如此地步,竟还想骗我,说能放我一马?不止是我,那皇帝连我萧家几十口家眷都不会放过!”
谢昀本就心急火燎,见劝说不动,也没了耐心,便接过一旁弓箭手递来的弓,朝着城楼顶上拉满,却迟迟不敢松手。他厉声道:“我索性跟你说个明白,你收好你的把戏,我不会受你威胁,我的兵也不会,朝廷更不会!”
“那你为何还不放箭?放箭吧,让我们一起死啊!你舍得他吗?”他癫狂地吼道。
他又转头问裴昭,急道:“你怎么还不让他救你?”
裴昭忽地回过神来,心中瞬间升腾起活下去的欲望。他用力挣了好几下,才挣脱开手上束缚,可未及转身,萧仲谨早已撤回横在他颈间的匕首,转瞬间捅进了他的后背,另一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,让他不能倒下去。
一阵剧痛猛地窜遍裴昭的脊背,如同被劈开百骸,每个毛孔骤然张开,凉风像是寻得缝隙尖啸着往骨缝里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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