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昀那会儿感觉自己的腰和脊椎都要断了,掉下的马鞍正磕在额角上,热乎乎好像淌下什么来。李景恒当时在他怀里愣了一下,眼疾手快地站了起来,将谢昀拉起,关切问他怎么样,硬是要他进宫中治伤。谢昀不愿矫情,有嫌宫中拘束大不愿费事进宫,便拍了拍身上的灰说没什么大碍,回府去了。
李景恒的目光从窗外沉沉的夜色转了回来,静默良久,方才缓缓开口:“承玉,你我君臣一体,没什么话是不能讲的。”李景恒忽然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“朕自小困于这四方宫墙,所见尽是欲念纷争,抬头只有高墙蔽日。所有人和朕都隔着什么,太监宫女,先帝太后,乃至这身龙袍。”
谢昀指尖微微蜷起,心知这仍是帝王邀买人心的手段,却仍不免一怔。
“没人逼朕。是朕自己逼着自己,一步步走到这里。”李景恒的声音渐渐低沉,“看似满朝文武,而朕背后却空无一人,朕没有选择。”
“承玉,朕羡慕你。”皇帝忽然说,目光灼灼,“羡慕你的肆意,你的不羁和意气,那些都是朕从来不敢有也不配有的。朕什么都愿给你,功名利禄,或其他任何。因为你是朕的股肱之臣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谢昀抬头对上那双眼睛,惊惧交加。
“你可知朕做太子这些年,乃至今日坐上这皇位,朕身前身后有多少明枪暗箭?”李景恒没给他开口的机会,疲惫地合了合眼,“应付久了,实在倦得很。”
他睁开眼,定定看向谢昀:“唯有你,是朕可以暂离这纷繁复杂的权利斗争时,唯一信得过的人。”
病榻上的帝王忽然伸出手,艰难地向前探来。他的指尖在空中顿了顿,最终却缓缓收回,目光落在谢昀胸前。
“你……还疼不疼?”李景恒的声音极轻,“那日朕踹得重些。朕很后悔。”
“朕不是有心,只是……只是恨你不肯为朕多想半分。你可别记恨朕。”
长久的沉默在殿中蔓延。烛影在年轻皇帝苍白的脸上晃动,照见他眼底罕见的、近乎脆弱的微光。
“是臣的不是,臣罪该万死……”听到“记恨”两个字,谢昀的心不禁突突地跳起来,跳得他声音不稳,汗流遍体,又要下跪。
皇帝身体微微前倾,伸手拦住他,一字一句道:“朕要的,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臣子。朕要的,是能与朕并辔驰骋,与朕君臣一心,成就海清河晏的盛世的人。”
“如今西南战事告急,朝中之争暗流汹涌……朕每每闭眼,便是这千头万绪。”他停顿良久,声音轻如叹息:
“朕可以下旨,可以强令,也能以君命相托。但承玉你想一想,身为武将在我朝为官本就不易,你那么小就练就一身本领,十几岁上战场平叛,哪件功名不是你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,如何便全然舍弃了?纵使不为你自己,也要为你那死去的父亲立一番事业。杀出去,便是另一番天地。”
说到此他顿了顿,像是想到了什么,道:“朕不是父皇,朕唯才是举,坚信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朕不怕你,也不疑你。你也应当如此对朕。”
李景恒说了太多话,胸口起伏着靠回枕上,眉宇微蹙。谢昀担忧地看着他,想要站起身,却被他抬手制止。他的目光深深看进谢昀眼底,待着有罕见的恳切,也有不容错辨的痛惜:
“朕要你亲口说一句。”
“要你像当年毫不犹豫冲向惊马那样,站到朕的身边来。不是为报什么知遇之恩,也不是为了爵禄功名。”李景恒虚指了一处,道:“是为这清明天下,为这江山社稷。”
谢昀实在是太佩服他,感叹他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,即使早就在心里做足了准备,一番话下来还是让他热血沸腾。
谢昀惊愕之余猛然站起身,倒退几步,撩袍跪地,背却挺得笔直:“臣,怎敢不为陛下尽股肱之力,披肝沥胆,以报君恩!”
李景恒难掩眼里一闪的光芒:“朕就知道,你不会让朕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,独自面对朝堂的明争暗斗。”
两世为臣,谢昀早已习惯他的虚与委蛇,如今已辩不出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心,几分笼络。但是他想,哪怕句句皆虚,字字为饵,他也认了。无论再怎么心如明镜,总有个心软的毛病。
他正了正神色,端然拜下,清晰而笃定:“无论有多少明枪暗箭,臣都愿为陛下尽数挡之。”
“好!”李景恒扶他起来,“有你这番话,朕今日便可安寝了。”
内官悄悄上前禀道:“陛下,御史裴大人到。”
李景恒微微点头,“传他进来。”
“陛下,臣先告退。”谢昀站起身便向后退去。
“慢着,”李景恒抬手止住他,说道:“不用回避,坐吧。”
谢昀迟疑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坐下,朕还有事商议。”
谢昀只好答了声是,在旁坐了,心里不禁打鼓,浑身紧绷。
第45章 勤王二
不多时, 只听玉帘轻动,一人略低了低头,掀开薄幔进了屋里, 只见此人面容清俊似雪, 眉目间却凌厉无比,叫人不敢直视。
裴昭一进门也是一怔, 转而很快恢复了神色, 行礼参拜完毕, 被皇帝赐了座, 他便往走向另一侧,和谢昀正面对面坐了, 和皇帝闲说了几句。
谢昀趁他说话之际, 忍不住悄悄看了几眼,那人那人依旧身姿挺拔, 面上不见半分笑意, 端方严肃一如往常, 只是细看之下, 竟似比之前清瘦了几分。
李景恒道:“如今敬王一案虽已料理妥当,朝局看似暂稳, 实则隐患未除。萧家手握重权, 势力盘根错节,明面上安分守己,暗地里却动作不断, 招兵买马、结党营私, 种种异心朕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顿了顿, 再开口时语气已然添了几分杀意:“此人迟早要举兵反朕, 朕早派裴卿等人在暗中留意探查, 将萧家一举一动尽数掌握,他若是敢有异动,朕决意这次一定要除了他,绝不姑息。此事需你二人各遣文武配合,所以得尽快私下筹谋,拿出个稳妥的对策,务必将此祸根连根拔除,以绝后患。”
李景恒又细细交代了一阵,似是有些乏了,便说:“今日所说你们再私下商议商议,天色不早,二位贤卿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二人便起身告退,相继出了宫,一前一后隔了好远一段距离,一路上无话。
谢昀紧了两步,追了上去。
“裴大人,”谢昀来到他面前阻了他的去路,心里忐忑地开口轻声道:“许久不见,不知道裴大人这些时日怎么样,我怎么见你,瘦了许多。”
裴昭身形顿住,避开他炙热的目光,良久说道:“我怎么样也不干你的事。”
谢昀见他不顾自己又往前走,连忙追上前说道:“我有话对你说,裴大人,赏脸来我府上喝盏茶吧。”
裴昭脚步没停,绕过他去,淡漠地说:“不用,不必劳烦。”
谢昀不死心,仍追着劝道:“裴大人,给我一会儿功夫,我就说几句话。”
“我和你没什么可说。”裴昭语气决绝。
“就算不给我脸面,也要顾着陛下,总得商量个对策,越早些定下来,陛下也能早些心安。少不得你我总得好好地说一回话。”
裴昭听他如此说,细想了一下,倒没再说什么,半晌低头说了声:“放开手。”
谢昀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拉着人家的手,他赶忙松开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轻笑了一声。
谢昀把人带进府,让下人都到外边候着,自己关上房门,请他先坐着,亲自去倒茶。
裴昭不坐,直言道:“你有话快说,我没心思喝你的茶。”
谢昀端了茶恭恭敬敬奉上,他却不肯接。
谢昀搁了茶盏,退后几步,双手交握深深伏了一礼,郑重道:“裴大人,前些日我是发了疯,着了魔,一时昏了头,才说出那些王八犊子话,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,你可千万别放在心里。”
“若是说这个,那大可不必。”裴昭看也不看他,甩手便走。
谢昀忙抢步上前,从身后抱住他,紧紧环着他的腰。“景明,我知道错了,我千不该万不该说出那些话来捅你的心窝子,那都是我胡说的,没有一个字是出自本心,你可万万不能当真啊。你是知道我的,我虽不如你读书多,但也粗知礼义,即便平日随心所欲些,但绝非风流滥情的浪荡子。除了你以外,我从未喜欢过旁人,也没碰过旁人,那些疯言疯语都作不得数的!”
裴昭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仍是霜雪之色:“放手。”裴昭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谢昀很怕他走,却也不敢不听他的话,老老实实撤了手,裴昭却没有走,而是转过身来冷眼瞧着他。
谢昀继续说道:“至于说我骗你,我承认,我当初的确是没经过深想就说我喜欢你。可……可是你怎知我的喜欢就是假的呢?”
裴昭冷哼一声,面色冷峻:“你骗惯了我,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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