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放心,母后不用装疯卖傻,即便日后朕杀了萧家所有人,只要你乖乖夹着尾巴待在这儿,别给朕作出什么来,朕照样会留你跟那个杂种一条命!”毕竟他也不想刚登基就留下个弑母杀弟的名声,李景恒啐了一口,嫌脏一样地转身离开。
第44章 勤王一
天祯元年, 天朝皇位更迭,新帝登基不久根基未稳,西南吐蕃新王趁机边派兵侵入边境, 劫掠城池。陈瑜到底年轻气盛, 经验不足,率兵轻率冒进中了埋伏大败, 损兵折将不说, 连丢了三座城池。战败消息传回京城, 举朝哗然。
谢昀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, 有没有可能自己根本没有重生,这一切都是他临死之前的幻想?为什么一切都和自己前世经历的这么不一样?他万万想不到先帝竟会提早驾崩这么多年, 目下李景恒的势力还并未发展壮大, 在这个时候登基为帝,在他看来并不是好事。
更可怕的是新帝羽翼未丰, 朝野动荡之时, 西南又起了幺蛾子。陈瑜那小孩, 前两年中秋宫宴上蹭见过的, 挺英勇沉稳的一个人,原来一直让守北境来着, 兴许是不熟悉西南地形和那边的战法, 这才战败。
军心大挫不算,还连丢三座城,谢昀得知后简直要晕过去了。
宫里又传来消息, 说皇帝自登基以来连日操劳, 又逢西南战乱丢城失地, 形势岌岌可危, 终究是病倒了。这事传到谢昀耳朵里, 又让他甚是闹心。倒不是挂念李景恒的身体,而是痛心于丢掉的国土,上辈子他历经半生戎马,天下疆土才得以一统,如今见江山破碎,他怎能不肝胆俱催。
国土沦丧的痛对他来说是刻在骨血里的,他嘴上不说却早已急得暗自搓脚,什么心思都没有了。和西南的仗他生前打过无数次,地形气候还是作战方式他都再熟悉不过,他心里分外清楚,此时自己去打这仗是最合适的。
可他早已决心,此生绝不掺和那些权力旋涡的事,此生那些足以引人侧目、平步青云的功劳,他更是唯恐避之不及。若此刻动摇,从前一切隐忍与割舍,岂不是前功尽弃尽付东流,难道要他重蹈覆辙,再走一遍上辈子老路?那可真成了天底下至愚至贱之人了呢!
深夜,他跪在父亲的灵位前,诚挚地问父亲:儿子到底该不该当这个贱人呢?父亲的灵位静悄悄地立在昏暗中,只有烛火在他面前微微颤动,那光一跳一跳,像极了他幼时练枪手不稳一抖一抖。他手一抖,父亲的戒尺便结结实实落在他屁股上,一下又一下。
“父亲,您也觉得儿子不忠不孝对吗?您教我忠孝仁义,可惜我却一样都没能做到。”谢昀喃喃自语。
一阵疾风骤然将窗户吹开,扑灭了几支烛火,其中一支从台架上翻落,在地上滚出老远,直到暗处才停住。谢昀赶忙去拾了起来,忽然抬头却看见角落里正放着他那杆缨枪,因太久不用,灰已经落了厚厚一层了。
他犹豫片刻,伸手握住那杆枪。
“父亲在责备我优柔寡断、贪生怕死吗? ”眼前忽然模糊不清,他喉头滚了滚,拼命擦拭着枪杆。
谢昀记起父亲说过:心有不决事,可问手中枪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枪来到院子里的,只记得视野忽然宽阔,心胸也骤然开阔起来。
他眸光一闪,枪随身转,身随枪动。枪出如龙,挟一往无前之势破空直刺,凛冽的枪尖震颤出数点寒星,凌厉无比。
山河清平、社稷一统是父亲和他两代人奋力实现的夙愿,可人的生死荣辱却只在君王的一念之间。
往来腾挪间,枪路变幻莫测,似灵蛇游走;枪花绵密不绝,宛若行云流水。此刻耳边只剩疾风呼呼作响。
一瞬间,他眼前忽而闪回前世烽烟里战鼓擂动,将士们马革裹尸,用血肉守护着每一寸河山。
他腰身随势后仰,似松柔又蕴千钧,恣意流转间,尽显凌厉飒沓。
可若不能问心无愧地追寻一生所求,纵得虚名,一世寂寥又有何用?
他腰身挺直,枪杆立在身侧,大汗淋漓后他反倒觉得畅快不少,心头迷雾散了些许,他不再想些乱七八糟的,回房幽幽睡了。
第二日,谢昀才起,便听一阵泠泠琴音,不用想就知道是从苏御房里传出的,那位置偏僻又隔得远,再加上知道了楚济那小子的心思,谢昀平时几乎不去,今日闻声去听了听,却见房门未关,他便径直走了进去。
苏御这人,跟爱钻死胡同的自己截然相反,他从来是个开阔豁达的人,也曾偶然提点几句让自己醍醐灌顶,他便忽然决心问一问。
“我来问一个人。”谢昀开门见山。
苏御并不十分惊讶,他抚平琴弦,静待下文。
“是……我的一个友人,此人能打胜仗,打过无数胜仗,曾经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。如今战火又起,他若出手,必能平定。可他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不敢赢。”谢昀声音发涩,“赢了,日后功高震主,君王容不下他。输又不可能,他输不了。”
苏御看了他一眼:“他怕死?”
“不怕。”谢昀答得极快,“就是怕死得不值,一世功业,落个兔死狗烹。”
苏御没接话,半晌才道:“他打这一仗,是为谁打的?”
谢昀一怔。
“若只为君王打,君王猜忌他,那是咎由自取。”苏御语气平淡,“若为的是百姓、是故土,君王猜忌不猜忌与他何干?总不能因为怕人猜忌,就不做该做的事了。”
谢昀静静思索片刻,顿悟一般点点头。他眼里仿佛亮起光泽,又说:“我还有一事要问。假如别人上辈子对你做了错事,负你极深,这辈子你又一模一样地活了一遭,可他却什么都不记得,待你却真心实意,这样的人可否值得原谅?还是说,该把他与前世那人分开,当成两个人来看?”
苏御皱起眉,略带疑惑地抬头看他,笑道:“哎呦,这可难住我了,这事你该找个参禅的大和尚问问才是。”
谢昀闻言笑了笑,依然还是期待地看着他。
苏御静了片刻,开口道:“长江自古以来就叫长江,可江水东流,今日之水早已不是昨日之水。此刻真心,便是此刻真心。他既不记前尘,那只需问自己眼前这个人待你如何。”
谢昀似乎心底澄澈起来,前世恩怨,自有前世去了,若真心不假,便该受下这份真心。
他千恩万谢地窜出门去,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楚济,楚济看着他从哪跑出来,一把薅住脚下生风的谢昀,指着他骂道:“你这人忒不讲究,自己丢了老婆就来找别人的!”
谢昀也不恼,眉眼一扬,笑着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,顺手朝他指了回去,道:“你懂什么?”
他终于见到阔别已久的自己。
傍晚时分,皇帝宣召叫谢昀入宫。
谢昀刚踏入皇帝寝殿,便见李景恒裹着大氅,神思倦怠,病恹恹地倚在龙榻上。他趋步上前,拂衣跪倒,三呼万岁。声音在空旷寝殿间微微回响。
李景恒温声道:“此处只有你和朕,再无外人,何必如此多礼?快起来,坐吧。”
侍从搬来矮凳,谢昀谢恩,在榻前侧身坐了。
“陛下近日如何?”谢昀垂首问道。
一旁侍从轻声答道:“陛下精神尚可,只是为国事劳神,思虑过甚,总无食欲,以致日渐清减。”
李景恒抬了抬手,屏退左右。
谢昀垂着眼,目光一寸寸向上移,终是看清了年轻帝王瘦削的脸颊与眼下的淡青。
“陛下当以龙体为重。”
李景恒不接这话,却问道:“承玉,朕与你相识几年了?”
“回陛下,九年。”
“九年了。”李景恒轻咳一声,“那年朕初居东宫,一日微服出游,前往城南围猎,见你箭术精湛,马术娴熟,心下甚喜。”
“朕不像先帝,不拘出身门第,唯才是举。然有才者易得,才德兼备者难求。朕求贤若渴啊。”他眯起眼,仿佛沉湎于旧日光阴。
皇帝抬手示意他近前。谢昀略一迟疑,将矮凳向前挪了挪。
“朕当年没有看错你。”李景恒的声音很轻,“你从未辜负过朕给你的每一次机会。”
自从得到赏识,李景恒的确曾给过他无数机会来展露自己。此时提及旧事,分明是有意为之。谢昀识趣道:“陛下过誉。臣时时感念陛下的知遇之恩,片刻不敢忘。”
李景恒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知遇之恩不必提。只是这些日子久在病中,总想起从前跃马城南的欢畅自在,便也想起你我年少相识的情分。你可还记否?”
“陛下待臣恩厚,臣铭记于心。”
“承玉,你还记得那年南苑围猎么,朕的马惊了,万分危急之时,是你不顾安危救朕。”
谢昀二十二岁时陪伴李景恒打猎,太子的马不知为何受了惊吓,眼看李景恒便要摔下,情急之下,谢昀想也没想便纵身一跃,揽住即将摔下马的太子,他在半空中硬生生拧了下腰,把自己的脊背垫在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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