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宫阙_何青梧【完结】(51)

  他想起来白天裴涣临走前, 从怀里掏出了一沓子画纸给他看。那些画有新有旧, 毫无疑问是出自谁手。每一张都描摹的都是谢昀, 有他马尾高束神采奕奕的, 亦有他穿着松松垮垮的文官服,眼角眉梢皆是散漫的。

  谢昀一张张翻看着, 目光忽然停在一幅与众不同的画上, 画中的他骑在高头大马上,手持硬弓, 正神情专注地拉满弓弦, 瞄准地面某处。而画面下方, 一截白嫩嫩的柳枝, 正静静插于土中。

  他神色错愕,这不是那日突勒来访硬要他比试骑射的场景么, 当时裴昭并不在场, 他怎么画出来的?

  裴涣似乎看出他的困惑,没等他问便道:“那日兄长外出不在,可我却有幸目睹谢哥哥的风采, 在兄长回来后不禁对他赞叹, 谁知兄长听了一劲追问你当时到底什么样儿, 连衣服装束之类的细微处都问了。当时我不解, 如今才明了。”

  谢昀听了沉默不语。

  这沓子画是裴涣冒着被他大哥打死的风险偷带出来的, 看完了他自然又揣了回去。

  他想到此不禁轻轻笑了声,感叹裴涣的一片苦心。可他总归不是二十几岁的心了,这些东西并不足以打动他,甚至他觉得幼稚死了。

  可他却忍不住想,裴昭落下每一笔时都在想什么呢?他的样子又闯入他脑海,他沉静内敛似喜似嗔,又积威甚重冷漠疏离,午夜梦回也要搅得他抓心挠肝,一遍遍痴痴地琢磨他,几乎不可自控。

  谢昀对情爱之事,向来感知迟钝。旁人或许自幼见过父母恩爱,懂得何为喜欢,他却从未体会。可即便如此,到了这一步,他心中也再清楚不过,自己是折在那个人手里了。他有些阴沟里翻船的自嘲,又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悔恨懊恼。爱恨交叠之下,他竟生出一丝恐惧,他觉得自己这样早晚得疯。

  他记得他从前可不这么拧巴,虽没什么别的宝贵之处,可偏偏有一个勇字,不知如今怎么他妈的窝囊起来了。他原先也问过自己,如果前世来宣旨的不是裴昭,而是别的什么人,他还会这么耿耿于怀至今么?他又问自己一遍,答案是还是不会。

  不管那时送自己上路的是谁,那个人也几乎决定不了任何事,只是皇权驱使下的工具罢了。如果真是别人,谢昀恐怕根本不会记得,更别说记恨了。可为什么偏偏是他!是他的话就不一样了,他怨他恨他,对他心灰意冷,无非是心底存着不该有的期待,期待对方会在意自己的生死。

  原来自己早就在乎了。

  此刻,万千情绪如潮水堵塞心口恍若潮起,涌动、翻搅着却寻不到出口。谢昀这次听清了,他的心跳声里真切地掺着阵阵酸涩的痛楚,与那天在那人怀中触摸到的感觉一模一样。他心口蓦地一松,汹涌的心潮慢慢褪去,整个人向后倒回原处,终于坦然而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心,他想:阿依娜这孩子从小就大智若愚,成为草原第一女英雄指日可待。

  *

  第二日的早朝,笼罩着异乎寻常的沉默气氛。

  在早朝前,李景恒曾私下召见了御史大夫。他脸色铁青,看着呈递上来的密奏愣了许久,终于开口道:“卿的意思是说……”

  裴昭赶紧接道:“此为殿下家事,裴某乃外臣,不宜论及此事。”

  李景恒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:“我信得过你,该怎么做你知道。”

  裴昭不语,只是点头。

  李景恒从难言的情绪中稍缓过来,又问:“对了,谢昀他最近在干什么,他可有后悔?”

  “臣不知。”

  “不知?”李景恒扫他一眼,怪罪道:“不是叫你留意着么,你在干什么?”

  裴昭垂首僵立着,不发一语。管太多总归太过强势,承玉不喜欢,他心想。

  早朝中,太子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,眼中隐约可见血丝,仿佛历经了什么艰难抉择一般。然而举止却一如往常的沉稳,不见半分怯懦与犹疑。他斩钉截铁地宣布,以谋逆罪将敬王打入死牢。

  话音落下,朝堂之上一阵低微的骚动。见他态度决绝,素来与敬王交好的官员皆不敢贸然进言,只得在心中暗忖:莫非太子真要对皇叔父动杀心?

  殿中保持着罕见的静默,仅有寥寥数人上奏,提及西南吐蕃首领病逝,新王残暴嗜杀、野心昭彰,对天朝疆土虎视眈眈。李景恒遂命年轻将领陈瑜为主将,率军镇守边陲重镇,加固城防、整肃边军,以守待变,防范吐蕃趁乱来犯。议定此事,早朝便提早散了。朱衣紫绶的官员们纷纷退出殿外,步履间低语隐隐,皆笼罩在这片山雨欲来的紧绷之中。

  下朝后,皇帝紧急宣召见他。

  几日不见,皇帝的身体眼见着又衰颓了许多,他声音嘶哑:“恒儿,你还是不能放过他吗?”

  李景恒一早就知道他召见的用意,所以不甚惊讶:“父皇觉得呢?”他盯着父亲那双干瘪空洞、了无半分神采的眼睛,问道:“父皇自觉亏欠了皇叔的,那么连他要取儿臣的性命,也能视若罔闻吗?”

  皇帝没想到他一直乖顺的儿子会对自己如此说话,愣愣地看着他,静默许久后说道:“他毕竟是你的骨肉至亲!”

  李景恒忽然语气高亢而锋利:“那他欲夺我性命时,又可曾念及我是父皇的儿子,他的侄儿?今日若易地而处,皇叔可会放过我?”

  他冷笑了一下,不顾对方讶然的神色继续说道:“儿臣本不打算告诉父皇,毕竟父皇这一生糊涂事太多,再添上一件也无妨,说了也于事无补。可见了您又觉得瞒得您实在可怜,想想还是说了为好。父皇真觉得您把萧皇后从皇叔身边夺过来,她就真的属于您了吗?那为何这么多年她一直无所出,直到现在才有了瑞王?这么多年她心里真的有父皇您吗?”

  “儿臣派人暗中彻查,严刑拷打了敬王身边的人,最终是他最贴身的随从吐了口,交代了一年前宫宴上敬王大醉,父皇令他宿在宫中,当晚他却与乔装成宫女的萧皇后于偏殿私会的事,恐怕父皇现在还蒙在鼓里吧。”

  老皇帝双目圆睁,枯瘦的手猝然扯住李景恒的衣角,用尽全身力气想从榻上挣起。可他只是剧烈地喘息着,脖颈与脊背弓成一道骇人的弧度,终究未能做到。

  “皇叔宁愿自己动手要我的命,我就知道他绝对不会是蹉跎半生,忽然觉醒对权力的渴望,想要自己当皇帝,而是在为别人铺路。”

  皇帝的语调几乎恳求:“你别再说了……”

  李景恒置若罔闻:“皇叔错失了皇位,又失了爱人,这么多年想必早就尝够了没有权力的滋味,没有权力就会一次次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东西,他自己没能做成皇帝,但他的儿子可以,希望重新燃起的时候,谁又能忍住不为之搏一搏呢?父皇现在觉得这样的人该不该杀呢?”

  老皇帝听完颓然倒了下去,良久微微颤声道:“杀了他,你以为……萧衍……他会善罢甘休么?”

  李景恒并未深想这话里的意思,当即答道:“难道儿臣就会放过他么!父皇啊,你还是太心软,朝臣可欺您,手足可叛您,就连发妻亦可辱您。您握了一辈子权柄,反被这它缚住了手脚,动弹不得。儿臣绝不做这样的皇帝,若想立一番天地,就绝不能心软。”

  永安二十三年冬,皇帝驾崩于长乐宫。太子李景恒即位,于次年正月朔日改元“天祯”。

  天祯一年春,敬王于狱中暴毙而亡。王妃赐死,以庶人礼葬,世子年满十六者处斩,十五以下宫流放极边,终身不得返。

  李景恒回想起小时候懵懂之时曾问敬王:“皇叔,什么是亲人?”

  敬王笑答:“对你好的便是亲人。”

  李景恒眯着眼,看着眼前晃动的冕旒:“对朕好的才是亲人,如今皇叔害了朕,便不再是。”

  他久违地去看了萧太后,她才只有三十几岁,还是那样年轻貌美,可此时她却发髻凌乱,神态慌张,全然不像做过母仪天下的皇后。

  她双手捂住耳朵,满口的疯言疯语:“他气死父皇,杀了皇叔,下一个就要来杀我啦!”

  她身边的侍女走上前说,自从先帝驾崩,太后就变得疯疯癫癫,时常双手乱挥,惊恐地说着:“别杀我!别杀我!”

  李景恒在一旁静静地看着,忽然让太监宫女全都出去,自己走上前,单手捏起她的下巴望进那双惊惧的眼,厉声问道:“瑞王到底是谁的!”

  太后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只是惊恐地看着他,眼神空洞又无助,一遍遍说着别杀她。

  李景恒拽着她的衣襟将人提起,幽幽说道:“母后,您怎能冤枉好人,说我气死了父皇。是朕的错朕担着,不是朕自然也不会认。母后贤惠,父皇久病深宫,是母后日日在榻前悉心照料,知道药食总有人尝,便把毒下在漱口水里,可惜朕知道得太晚,查出来时父皇也无力回天了。好聪明好狠毒的女人!”

  说罢他猛然甩手,太后跌落在地却骤然噤声,不敢再哭闹,呆呆地看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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