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敬王糊涂啊。”皇帝深深叹了一口气,叹完更加提不起来力气。“怎么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!夺朕的皇位,还要杀朕的儿子……朕实在寒心。”
李景恒不动声色,听着他继续说:“可这是朕作下的孽,差点报应到我的儿子身上,真是造化弄人。”
见李景恒疑惑地看他,皇帝费劲地缓了口气,继续说:“可终究是是朕对不住他的多。”
李景恒:“父皇?”
“唉,你皇叔当年也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,萧大将军当时拜在他门下,你皇叔礼贤下士,待他十分亲近,常常去萧家找他饮酒共论天下,喝醉便宿在府中。”
李景恒不禁睁大了眼,难不成真和自己想的一样,两人之间非比寻常?
“一来二去,朕这弟弟便看上了萧大将军……的妹妹,也就是如今的中宫。”
李景恒终于无声的松了口气,转瞬间又皱紧眉头。
“两人年岁相当,自然是两情相悦琴瑟和鸣。那时敬王没事还常来宫中坐坐,说起这女子总是啧啧称奇,赞她才貌双绝,是个极品的佳人。朕听得多了,有次与萧衍闲话时不觉问了一声他妹子可真如所说那样,谁知萧衍竟只记得引他妹子来见朕。”
“朕那时才知道敬王为何那般迷恋。才貌双绝或是任何词藻都并不足以形容她,朕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美貌的女子,顿时觉得宫中这些都是俗物。正遇上你母后过世,萧衍便将妹妹送进宫里,朕虽左右为难,但思虑再三,朕是皇帝,臣下进献朕喜欢的女子,朕焉有不受之理?”
“就这样,敬王再没登过萧家的门,除了年节家宴之外,连朕这皇宫也很少来了,终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。朕以为他永远不会原谅朕。却不想自从去年朕生了病,断断续续到如今,他却还是愿意来看我,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皇兄的。”
李景恒沉默一阵,父皇病到现在已经十好几个月了,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顿时疑窦丛生,在心里盘桓了一阵,却始终没问出口。
“你皇叔从小就疼你,知道你不似别的孩子一样开朗淘气,亲手给你做的小弓逗你开心。恒儿,留他一条性命。”
李景恒眼神淡漠,却似含着不易察觉的凛冽寒意:“是,父皇尚在,儿臣自然愿意听父皇的。”
李景恒锐利的眼神映在裴昭眼里,他从皇帝寝殿出来便召见了裴昭,叫他秘密探查一事,裴昭领命后,一连数日皆醉心于此,刻意让繁忙的政务来隔绝思绪,无暇想其他的。
裴昭正坐在那儿翻看着纪事档案,忽听门被轻轻推开,裴涣急匆匆走进来,叫了一声兄长就没了下文,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。
裴昭心里本不好受,只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手里的书册,淡淡道:“有话便说,没事就快些出去。”
“兄长,我今日在外面听到一些传闻,心中不安,觉得必须让你知道。”他脸色诡异,担忧地看着他哥。“谢家哥哥病了。”
裴昭眼眸微抬,却未说话,只听裴涣自顾自说道:“听说那日兄长走后,他忽然呕血不止,病得极重。”
裴昭没听完就霍然站起,脑袋轰然作响:“他现在怎么样?”
谢昀身体一向康健,从没有过什么毛病,纵是那天自己言辞激烈,引他发了怒,又怎么会一病至此?
“兄长别急,此刻已经稳住了,暂且不妨事。”裴涣立刻安抚道。“就是人家说,他这病根是心疾,若心结不解,恐怕……有性命之忧。”
裴昭转身重重叹了口气,无力地沉声道:“我能怎么办。”
裴涣走上前,扒拉他的肩膀正色道:“哥,你怎么能说没办法?那日父亲为了他那么打你,你都没说过这种话!我虽不懂龙阳之好,却懂心疼兄长你,我就问你一句话,你俩之间的情分,你还想不想要?”
“我怎么不要?”裴昭忽地转过身,眼神痛楚,亢然道:“是他不要我!”
“好,”裴涣神色一凛,毅然决然地答应,“既然如此,如果兄长信得过,做弟弟的愿意效力。”
裴昭紧着眉:“不可,你别乱来。”
裴涣语气笃定:“放心,绝不让兄长难堪。”
吃了两天的闭门羹,裴涣终于进了谢昀家的大门。进屋把带来的东西放下,自己找地方坐了,也没喝上一口茶水。
楚济一旁默默倒水,被谢昀一眼剜过去,又默默放下手中动作。
谢昀声音干脆,直接问道:“来此何干?”
裴涣乖巧道:“听闻哥哥近日病了,想着我俩有些师徒的缘分,便备了些薄礼前来探望,都是些难得的药材,对哥哥的身体大有裨益。”
谢昀道:“多谢费心,可惜谢某好的很,什么毛病都没有,恐怕用不上了,请回吧。”
“别别别,留着总有好处,请务必收下才是。况且兄长他……”裴涣稍顿了顿,沉痛道:“尤为自责,他看似人如往常,实则心思全系在你身上。”
谢昀冷笑:“呵呵,自责?人家怎么会觉得自己有错?这句就是天大的谎话。你个小孩懂什么?小小年纪说这些也不害臊。”
“真的,”裴涣急忙道:“我虽年纪不大,可真真切切能觉察出来,你在兄长心里是最要紧的,可他这个人,偏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,有的话宁愿一辈子不让别人知道也不肯说。”
“突勒使团一案干系重大,兄长禀告太子殿下,将你排除在外,实则是护你周全。兄长见你终日沉沦、意气难舒,才事先和殿下商议,先削你官职,又在敬王行刺一事中设下一局,欲凭此事令你重拾意气。虽是利用了你的忠直之心,可他所谋所虑,无非是盼你能挣脱桎梏、自在随心,从没为自己算计过什么,他这样为你,你怎就不解他的苦心呢?”
谢昀知道裴昭这人向来如此,每落下一步棋都要算出十步以外的来。可对他也要用这样的路子,谢昀却实在受不了。谢昀轻促地笑了一声,说道:“那是他操心太过,我何时用得着他为我了?他也太强加于人、太自以为是了些!”
裴涣见他不为所动,神情犹豫着开口道:
“还有一桩事,兄长不知我已知晓,我猜他也绝不愿我提起,可今日,我还是觉得该说与你听。从前你在边关时,他与你尚未剖明心迹,便已暗中安排人手与你军中旧部往来通信。信中从无他事,只反复探问你是否安好。兄长当然希望你能留在他身边,日日在他眼前,可是他说你生来便属于疆场,不可困于方寸之地,他宁愿看不到你,也不想看你不快活。他的一片心,你不领情就罢了,何必糟践呢?”
谢昀顿时愣怔着说不出话来。呆了片刻,忽而想起旧年种种,沉默中暗自感叹裴昭此人的掌控欲真是不可小觑。
“话又说回来了,”裴涣一面看他反应,一面不卑不亢地说道,“你也知道,我哥是个认死理儿,钻牛角尖的人。你既招惹了他,便该想到他会认真。你轻而易举放开手,叫他怎么受得了?既然没打算厮守一生,当初就不该去撩拨他!”
谢昀一听心中火起,猛一抬眉:“你!”但细想想,人家说的也没什么不对,字字句句叫人无从辩驳,可恰恰这样才更叫他生气。
“不生气嗷不生气,生气不好。”楚济赶忙推了推他肩膀。
谢昀缓缓神,又恢复无所谓的神情:“哼,你究竟是来看我,还是替你哥哥骂我的?说了半天原来都是我的不是,我不知好歹始乱终弃,他倒成了千古的好人!”
裴涣平静道:“兄长不怪你,今日的话是我当弟弟的不得不说的,毕竟兄长守着你俩这段情也十分不易。父亲因为你们的事大怒,把兄长打得血淋淋的,一天都没下了床,到现在还没好全,他这个倔脾气的,硬是没说一句松口的话。就算看在这份上,也该对他好一些才是。”
谢昀讶然地看着他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你说什么?他那次受那么重的伤,竟是为了我么……”
他只当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,因此并未深问,没想到竟是因为他。怪不得裴昭不让自己去找他,怪不得,怪不得谢昀假意说喜欢他那晚,他不甚相疑,还对他说了那些话,原来他以为自己是知道的,所以他心甘情愿为谢昀孤注一掷。可他怎么什么都不说呢!
怎么就这么巧,自己都做了什么啊?谢昀擎住额头,越深想越觉得自己罪恶盈天。
真是宿怨无解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家人们咱这个约摸20万字多点就结束吧,不写太长了,有点力竭了[奶茶]
第43章 祭天五
谢昀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。一会是梦见两人耳鬓厮磨, 在肌肤相贴中翻云覆雨;一会又是裴昭满目冰冷地将一盏毒酒怼到他眼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这毒酒你是自己喝还是我来喂?”
谢昀心下猛地一惊,在失神中骤然清醒过来。他掀开被子坐起身, 这才发觉后背冷汗涔涔而下。这半年来他几乎很少再像刚重生那阵一样噩梦连连, 兴许这几日火气大思虑多,竟又梦起前尘往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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