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太阳。”安如闲忽然道,他与安昉凑得极近,好像只要有人眨动眼睛,长睫便会带着对方一同扑入黑暗里。
“师父。”安昉顿顿道。
安如闲虎牙尖不听使唤地冒了出来,他觉得这道问题的答案对两人来说早已心知肚明,但又觉得上次不够庄重,舌游于口中将齿壁碰了个遍,他卷着笑意朗声开口:“你喜欢我?”
适逢清月探身入窗,满地银霜铺洒,把二人彻底浸透。
安昉张了张唇,脑中白茫茫空荡荡,逐字逐句地试图理解他的话,还没寻出意思,整个人就被重重压回了墙上,唇齿也不再有机会发声。
便是趁这分愣神空隙,安如闲朝他的手伸去,反被安昉五指穿插牢牢扣住,铃铛竟已不在掌中。
腰侧手掌骤然用力,只一晃,攻守之势大异,眼前景象也在不知何时由墙面变作了木梁。
……
月影忽移忽晃,耳畔细语阵阵,安如闲自诩识尽人间,此刻却如何也辨不清。
……
一觉睡得昏天黑地,安如闲依稀记得梦中,上刻还羞怯唤着自己哥哥的安昉,下刻便登时长大,一句一顿喊着师父,连哄带骗,极尽温柔。
这些定然不是自己教的,他本人生疏得很!
做好心中准备面对满室狼藉,他缓缓睁眼,瞧见橘黄暖光歇在窗台,定睛细瞧,原是日暮。
一天就这么睡过去了??!
榻角放着套新衣裳,安如闲捻指拂去,遗憾之色浮于面上,昨日初见的新衣,莫非就要这样一去不返了?
他照旧连滚带爬翻到榻边,万幸平日虚弱的病体好歹有过习武根基,经了昨夜一宿折腾,此时只算稍显无力,拦不住他向外溜达的心。
时至晚膳,他口渴生烟腹烧难耐,随意打扮出几分人样便推门闪进了膳房,盛了咸甜两碗粥,同弟子们拼桌坐下,埋头啃起汤匙。
安如闲天性自来熟,数月的朝夕相见中,半巅除却辈分较高的四人,其余小辈对他的称呼都由结结巴巴转作简单气派的闲兄,见他端起两碗粥,周围噌地伸出十来只手热切帮忙,终被一桌小辈以有事相商为由接过,踏着雷霆掌声欣然入座。
“闲兄,你昨天从天而降那段,完全是剑修中的剑修!”
“还有和掌门并肩退敌那几招!”弟子抽起竹筷挥臂舞弄,一番复杂筷式后,将邻桌的肉夹到了自己筷上,趁他未觉急忙咽下。
“后来当着一众掌门的面选择、肯定、支持,还有什么来着?”
邻座侧着耳朵大声接道:“撑腰!给咱掌门撑腰!”
“啊对!什么漂亮话都不需要讲,往那儿一站就把掌门护至身后!”
安如闲不语,低头一丝不苟吃着饭,实则嘴角已朝耳边飞去,担心稍稍抬头,粥食就会趁机溜走。
弟子们仍在语不重言地由心赞叹,诸如定海神针、独断乾坤的词句滔滔不绝冠在他头顶,若能现为实形,想来屋顶早该被掀飞。
“少看点话本。”他抽空笑道。
说时迟那时快,只见众弟子当即从桌下搬出厚厚一摞话本,推挤到安如闲跟前,惊得剑修一个旋身带着两碗粥退远,不解而望。
“闲兄,这些都是今天书市新上的话本。”
“这几册是闲兄上次指导我们练剑时所看话本的续文。”
安如闲端粥大惊:“那部不是已经结局了吗?”
他历经漫漫长夜心忧意断才看到的结局啊!
“闲兄放心,结局没改,是作者被书坊特地请来续的外传,限售限购。”
安如闲觉得粥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。
众弟子见粥碗下落了约莫一寸,心知有戏,眼巴巴道:“闲兄来为我们指点剑招,我们替闲兄盯着书市,来日若有笔者为半巅作传,闲兄便能在书中观见自己,这般可好?”
远扬剑修盛名,闲某义不容辞,他转身放下粥碗,把“限售限购”捧入怀中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闲:小太阳,铃铛(・︡ω・︠)
昉:师父说什么(๑˃̵ᴗ˂̵)و
闲:铃铛…小太阳୧₍˄·͈༝·͈˄₎୨
昉:师父说什么呢(*¯︶¯*)
闲:…小太阳……
昉:徒儿在呢师父~
第103章 再访
遍地寻人不得, 安如闲立于书房门前,曲指正要敲门,遮掩忽然退开, 安昉笑盈盈倚在墙上,询问他为何不进去。
于是没能落在门上的指节敲去了安昉额顶。
一个故意没用力,一个作假喊着疼。
安如闲扬起下巴指指屋中:“进去说。”
门刚关紧,安昉笑脸转回对上安如闲空张的手, 故作无辜,抬掌搭放其上。
安如闲扣住他指节, 温声道:“铃铛拿来。”
昨夜意外之事干个齐全,迷迷糊糊中倒把正事忘了干净, 闭眼细想……罢了,先把眼前事解决再想其他。
安昉早有所料, 理直气壮地抗议:“师父不若把它作为我省心的打赏,这样以后我也不必再追着师父讨了。”
安如闲亦有对策, 笑得和善:“照这么说, 我问道大会到场瞧你,你可还欠着我一份买卖。”
安昉蹙眉,脑中急转着挽留之法, 安如闲自认胜负已定,悠闲地在他指上刮刮蹭蹭,尤其到剑茧处分外用力。
“师父曾经还同我说过有求必应的。”安昉究不过理,只好耍赖。
安如闲严词拒绝,顺道在他指腹上捏了捏:“昨晚求过了,今天这句话不给作数。”
他放过安昉手指, 冲他勾指劝他认输。
安昉依依不舍捻着铃铛, 两人间的距离不过数寸, 他摸索许久也没能交到安如闲手中,反趁着这段先机在己失落抬眼,学起昨夜,意图再将师父骗过。
吃一堑可以,吃饱喝足不行,安如闲昨夜才被这招骗惨,今天说什么也不会再入他的圈套,把眼合上,只等小铃铛落入掌心。
堂堂掌门,一代仙尊,不出一日便历经大成大败,无计可施,只得听令归还。
在安昉枕边风的强烈建议下,安如闲勉为其难答应休息几天再探千秋雪,他知安昉所忧为何,也知此行必须,最坏的打算已在他心中演过数次,他总劝着安昉不要多想,也总劝着自己。
人在正事当前时总是忙得异乎寻常,三两天互相给对方扎着稀奇古怪的发型,三两天轮流听念话本,赶在出门前把续文读完,少个念想。
“上次看这话本是在什么时候?”
安昉止声,把一页书签压入,支着下巴沉思良久,不确定道:“四月?”
安如闲枕在他膝上打着滚:“一晃,三个月就过去了。”
“是啊,生事太多,每天只来得及合下眼。”
“是啊!”安如闲选好姿势曲膝仰面,叹道:“作者都不在话本里念叨药方了。”
“哎小太阳,你说,这世间灵力大乱若当真被我们降服,书市上会不会有什么二安出世扶危局,三尺青锋定乾坤的话本?”他鲤鱼打挺忽而坐起,转头歇在安昉肩上。
“会的。”安昉笃定道。
“你怎知?”
“我猜的,实在不成就把门中孩子送去司哥手底练习一番,不可任他们重武轻文。”
.
月明星稀,暑气渐退,凉意初生,秋风拂过枫香枝头,卷着黄叶簌簌作响。
与诸友约好明日同行赶赴千秋雪,今夜二人灯熄得尤其早,已在薄被中挤作团,却忽听阵阵敲门声。
两人简单披了衣服,一上一下自门中探头,瞧见门外衣冠整束的安闲端立风中。
安闲私下里来寻过几次安如闲,提起之前途径时为千秋雪所吸引,想同去走一遭,皆被他以太过危险阻回,笑劝看雪可待半巅冬日,并非名山才是胜景,然其间事实不止如此,安如闲同安昉论过数次。
冥冥之中,他近乎直觉地认为千秋雪、安闲以及他与此事恐脱不尽干系,忧心一语成谶,便次次劝回安闲,不想临行前夜,安闲仍是执着。
“小闲?进来坐。”
安闲轻作一揖,冷声道:“谢师祖,深夜叨扰本已冒昧,闲长话短言,仍旧是千秋雪一事。”
门中两人大步迈出,对视一眼,思索着再劝理由。
同一片月华浇过,银泽便顺着地面缓缓流淌,别无二致的潋滟波光里,相似的面庞映着殊异的情绪。
“我知师祖所忧为何,灵力异象之事关乎万千生灵,此次与师祖师尊并行,若能有所发现,再好不过。”
尚未言尽,万物帅之最甩身飞出,截断月光倾泻,片刻晦暗中,它不知何故鸣出声响。
安闲定神继续道:“若不慎出了事,也算以身殉道死得其所,闲不愧于师祖、师尊、几位前辈和半巅的教诲。”
“打住打住呸呸呸!吉祥话不准说!”安如闲一把扯过天上打旋的剑,塞去安昉怀里,把月光悉数还回,微波再漾大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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