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昉抱剑左右为难:“那师父……”
“小闲,你明早跟我和小太阳走。”他振衣拂袖定下结论,没走两步突然倒回,茫然道:“你俩跟我走了,半巅怎么办?公文不会沿着山道排去山底吧?”
那可真真是剑修界的一桩美谈了。
安昉左手提剑挽着花,右手将他揽过,冲安闲点点头,道:“师父且放心,老二老三能处理好的,日后半巅的重担可都在他们身上。”
安如闲被推入屋中,向后侧首反问:“那你呢?”
安昉理所当然:“陪师父啊!”
安如闲弹指即送脑瓜崩:“仙尊大人,你已经是仙尊很多年了!”
“仙尊难道就不可以有自己的师父和家室吗?他们没有是自己没本事,缘何怪罪于我一介后生!”
亦师亦室的某人深深叹了口气,捉着手腕将颇有本事的仙尊按回了床上。
翌日清晨,彩云织锦,霞光漫天,一艘雍容华贵的灵舟如约而至,停靠在半巅山崖。
季越满身热闹来寻安如闲时,他正对着流云凝眉深思。本着百年故友之谊,他与安昉不该相瞒才是,奈何诸友或年事已高,或年岁尚浅,贸然开口于他们身心或有不堪,百转千回地思虑后,他暗暗决定以眼前要事为先,私事暂且放……放放吧。
“你与阿闲同去千秋雪容易出事,阿昉不知道,你也不知道吗?”
舟阁之中,三位掌门俱在,安如闲进门前便猜到了会是这幅场景,倚在门后抱臂道:“小太阳知道,小闲也知道,此事是我们商议后的决定。”
“如若猜测属实,那此行就不可避免,迟早该做个了断。”他少见地有几分落寞,盯着地面眸光暗沉,少顷,抬抬唇角,“我和小太阳还蛮中意这个后辈的,人虽冷了些,办事可靠心中有度,不常言语也讨人喜欢。他哪怕是个与剑无缘的普通弟子也好啊,偏偏生了这出事……归根结底还是错在我身。”
柴谷拍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飞尘,生疏地安慰道:“当年之事别无他法,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谢清洄递来盏热茶,安如闲和着五味杂陈一口闷下,面露讶异,居然是甜的,而后听她道:“错不在你,任谁也料不到百年竟会有这许多变故。”
“你也别想太重,兴许是我们担心过度,既然故时并无先例,如今之局未必不能解。”季越伏在窗台远远眺望,手中铜板抛了又抛,不时传来叮响。
半巅与千秋雪相隔千里而望,在灵舟之上仿佛只过了一刹,再抬眼即是雪境。
在此之前,安如闲常笑说谢清洄的衣袍暗纹不显,像极了千秋雪终年皆白,今遭瞧着安闲踏上雪地,方知何为浑然天成。
自上而下与周围最不作配的,只余墨发。
安如闲蓦然收神,浅浅一笑:“说来,我好像是七月没的,这个月应该算作祭月啊!”
季越从铜板间回眸瞥他一眼,周遭小辈笑倒一片。
他借着安昉撑掌从灵舟跃下,转身故作不解道:“瞅我做什么,我今年这不还替你们省钱省时间了吗,上坟都省了!”
拔腿迈向霜白前,安如闲忍不住将唠叨了半路的话再做强调。
除去他一门三安,其他人不许擅自或结团跟上,无论远观千秋雪出现何种异动,皆不得离舟上山;未知此行何时归来,大家可轮番守于此地静候,务必保证灵舟之上几人存留以作照应;任何人如遇身体不适,当即刻返回纸鸢,在灯火或半巅好生休养,后续不得再靠近千秋雪。
“等我们回来。”安如闲想了想,悄悄把这句话在结尾加上。
三段脚印很快被风雪覆盖,远处人影凝成一团、一点、一瞬即逝。
愈近山体,安如闲心中愈乱,不安、愧疚、期盼、以及别的道不尽的繁绪,如同茫茫大雪扑卷而来,他渐渐缓了脚步,直至停下。
安昉与他错开一步便已察觉:“师父?”
“无事。”他尽力勾起唇角,让自己的烦乱看起来不那么显著,抬手将安闲唤至身侧,郑重其事将万物帅之最交给他,话却是说给剑听的,“照顾好小闲,这是你唯一要做的事。”
剑没有回应,只低低荡着剑穗。
哪知安如闲因此彻底停了脚步,与它无声对峙,任臂上叠起层薄薄冰霜。
“师祖,不必为难它,一切自有定数。”
安如闲摇头,他要的从来都是变数。
第104章 落闲
风雪并未因着陌生来客而削势低头, 一如寻常来时装腔作涌。
安如闲与安昉一前一后把山踩在脚底,不约而同回身张掌,接下几片晶莹。
若把踏足雪地称作千秋雪的第一层纱, 那踏上雪山即是第一道坎,而后前路便是鸿沟难越。
安闲垂眸摇头,手中握紧万物帅之最的剑鞘,抬脚上前, 面色如常,向两位前辈颔首示意无碍。
安如闲悬着的心轻轻落回地面, 侧目瞟过,安昉亦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, 向雪更深处探路而去。
于二人而言,处在山中何处并无差别, 法力流转和身体感触皆未受到影响,但安闲毕竟是头一遭, 两人总禁不住关切, 常常不过十丈,已询了三五声。
惯来御剑眨眼即至的小茅屋,今日遥遥望见已过午时, 屋中窄狭,又无闲处空歇,除去担心屋墙坍倒,还要继续被雪浇头,安如闲不假思索带歪了路,绕过小屋直直向屏障奔去。
“这间草屋很早之前便在此地了。”
并肩在前开路的两人起初以为是对方在同安闲介绍, 须臾回神, 望向独自感慨的安闲, 诧异一瞬齐皆了然,他初见众人就已识出他们名字,如今识海再认出这间屋子,倒也算不得稀奇。
闲着也是闲着,安如闲勾起足尖将雪踢出数尺飞溅,挑话道:“小闲,关于过去,你还记得多少。”
安闲视线从茅屋飘回雪上,沉思片刻,答道:“有条浅溪,水流很缓,游鱼常结伴作歇,偶尔跃出水面惊吓或吸引路人,和……一块黑色长石。”
安如闲眉心一跳,他所说的乃是千年前师父钓鱼地方,而黑色长石正是万物帅之最原身。
他追着记忆问道:“那你可曾记得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?常以一根树枝在溪边垂钓,无饵无钩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”
安闲凝思许久,摇了摇头,“不曾。”
他眸底闪过丝沮丧,肩侧雪碎被人拂去,轻拍着无声哄慰。
“那可有见过雪原深处的花林?如千秋雪这般广阔的荒原,满树繁花立于丛雪间开得正艳。”
安闲再度摇头。
“罢了,许是我今岁多梦记错了事,莫要为此烦忧。”他淡然一笑,迎身向风雪闯去。
不知是否被雪迷了眼睛,自茅屋处辨过时分,天边日影似乎再未移动,照在雪上,多少有些不切实际。
无形屏障就在眼前,安如闲兴致勃勃从袖中拎出只口袋,把口敞开,肆无忌惮地从中掏着东西。这是下船前柴谷特地塞给他的,说是放了不少有用的东西,让他尽心而用不必担忧。
质地坚硬,不易变形,指尖叩击尚有应力之能,安如闲心道是个宝贝,将其中一摞小心捧出,双手举放,安置在雪面上,竟是套锅碗瓢盆。
安如闲:“?”
他将信将疑再次探手入内,抓出了几十种作用不同的瓶瓶罐罐,皆是云落精研,以备不测慎重收好。
一股强劲法力绕过指尖,浓郁而纯粹,似是名门珍宝,他只当是某些凝缩的器具,挑指轻勾,眉头当场被压得弯去了无恨崖,忙唤安昉前来相助才得解脱。
两人同叶家祖传的玄铁宝刀面面相觑,百十斤的重物蓦然把蓬松积雪压实,在其上烙印身形。安如闲反复动唇数次,无奈又好笑道:“大厨这袖里乾坤恐才是世间机缘,连这东西也能塞进去。”
余下物件两人埋头苦翻,恍然以为柴谷将世界大半倾入其间,终在翻出几个不及手掌大小的阵法云盘时豁然开朗。季越和司爻深知两位剑道天才于阵道上一窍不通,无意拿着自家花里胡哨又精妙绝伦的阵术去为难两个门外汉,已预先为阵法设好点位,只待法力注入便可自行运转。
安如闲盘坐地面一番捣鼓,眨眨眼睛看向安昉:“小太阳,你知这东西如何注入法力吗?”
安昉信手接过十指交错,与他如出一辙地摸索后,云盘上的落雪被擦个干净,抬眸长睫翕动。
师徒对视,破功大笑,颤得风雪惊摇。
安如闲捧了大把云盘分给安昉,甩去额间碎雪,昂首道:“来,这几个给你,我就不信依着咱俩的聪明才智,玩不明白区区几道阵法。”
安闲见二人止步,便知无形屏障近在咫尺,他初次到访,不能确定屏障的位置,只好怔怔而望。
随着他抬指触去,雪仿佛滞了瞬间,四下风声忽残,指尖还未触及阻隔之物,银蛇游走,横拦指前。
万物帅之最固执阻守,向前倾身,剑光附上层模糊,映不出人影与雪色,将他自屏障近处逼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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