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数步,无飞雪声, 也无脚步声,但移动的实感自肢体间传来, 他明白自己仍处于梦中,踏在某处存在之上。
许久, 暗色不见歇退之意,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,安如闲属实觉得无聊至极,喊道:“这乌漆麻黑的还不如千秋雪呢!”
幽暗闻声渐散, 习以为常的雪白再度漫回,安如闲气极反笑,抬脚对着跟前雪面踢了下。
右腿后扫,原地打坐,静待梦醒,一系列他已不能更熟悉的动作过后, 紧闭的双眼悄悄掀开条缝, 瞥望胸前。
此前数次梦访时, 他只注意了身上所着的红衣,今日也不例外,但除却红衣,便是他留给千秋雪的意外之喜了。
胸前小黑还在坚持不懈追着太阳,尽管各式纹样中从未让它追到过,这就是今天的变数。
早在进入黑暗前,他不动声色瞧了眼胸口,其上所绘纹样仍是故世旧图,非要寻个仔细的话,大抵是季越送他的千百套衣裳中的某套,再确切些,十有八九是他坠入无恨崖那日所穿。然而随着雪境复归,身上衣裳也变作了这趟与安昉同回老家所着。
莫非此刻的眼前景才是真实的千秋雪?
吸取之前多嘴的经验,安如闲没再吭声发问,而是一如往常起身活动麻痹的腿脚,状似无聊四处走走。
茫茫深雪中无可对照,辨别方向实在困难,他随意挑了一角开始迈步,想着最坏不过重归原点,岂料皑皑复皑皑,远处一片花林隐现,望不细致,但观其错落绝非平雪。
压下心中暗喜,他气若游丝往前飘着,忽被突如其来的暴雪淋了头,三五下甩干净雪屑,悄然抬眼,花林哪还遗落半片残影。
他管不得千秋雪发现与否,奋力拔腿向方才花林位置冲去,然天地茫茫,再无其他可寻。
安如闲郁闷地瘫倒在地开始打滚,反思刚刚哪步动作露了馅,滚得累极,浑身沾满雪渍,他复坐起,安安稳稳等待梦境结束。
在他左右两眼分别偷瞄了六十六次后,暴雪又一次从天而降,劈头盖脸将他砸得面无表情,怒而睁眼,对上屋顶空荡晶莹的洞。
安昉便是在此时推门而入,见他只穿了层单薄里衣满屋乱转,关切道:“师父在寻什么?”
安如闲木然指指屋顶,语气平淡道:“修茅房漏雪。”
“不共白首了吗师父?”安昉听来有些低落,手上虽与他一同翻找,眸中光亮暗暗沉了下去。
安如闲无情拒绝:“再不修好,要共风寒和梦中乍醒了。”
工料兼备,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两大知名剑修御剑俯身在屋顶,捧着或轻或重、或固型或伸缩的原料钻研良久,不约而同对视,从对方眼中看到结果——若要修屋顶,则房榻矣;若弃之不管,日子凑合下也能过。
安如闲并没有白手起家重建新房的打算,哀叹过后让剑把自己送回屋中,不想自家傻剑有缝就钻,载着他便头也不回朝洞钻去,幸而他与安昉反应及时,凌空一跃一接,为风中颤抖的茅草老家续上半条命。
安如闲抓过安昉的手扣在腰间,轻拍两下示意他用力按紧,而后倔强地从他怀中探出上半身,以常人不能及的奇异姿态隔洞观屋,叫道:“万物帅之最!”
剑仰头就要原路钻出,被他一掌拍回,当啷一声,可怜巴巴摔回榻上。
安如闲也没好到哪去,先是担心茅屋的生存,再是忧心傻剑的智力,两码事又同时发生,他眼前一黑,栽头倒回了安昉怀中,有气无力点点屋子。
安昉顺背轻笑:“师父莫气。”
“再这么来两下,我就要咽气了。”安如闲哼声回道,答完,他忽记起安昉于此类玩笑不悦,慌忙抬头,捧脸哄道:“我随口说的。”
安昉唇角笑意未歇,听他找补,反扬去几抹。安如闲眨眼观着细微变化,心知他还没起愁绪,戳着他嘴角向后推推,自己也笑。
“师父想说便说,说什么都好,我都爱听。”
安如闲由他带着向地面落去,二人沐雪张门而不入,须臾,他亮着眼睛诚恳开口:“以前开这些玩笑当真是随口一提,而且寿数已逾千岁,总有几分我不会死的自傲。现在来看嘛,你不觉得死而复生很了不得吗?”
“莫说剑修,便是古往今来,你师父也是头一遭!指不定还是世间唯一一个呢!”
在他催促和期待的眼神里,安昉笑着将人从雪中推出,燃起早被埋灭的暖炉,道:“师父超凡脱俗,旷世奇才,自然是了不得的,不过有一句师父错了。”
安如闲闭眼仰面听得正高兴,嘴角忽收,睁眼望向他:“哪句?”
“师父从来都是唯一一个,以后也是。”
哪知安如闲一反常态,并未收了夸赞转身离去,而是神不知鬼不觉溜到安昉身旁,俯身与他点火之势齐平,道:“你心里真是如此想的?”
安昉燃炉间未有丝毫停顿:“千真万确。”
“那你敢不敢看着我这张脸再说一遍?”
屋中气息有过片刻凝固,安昉失笑,手中火焰颤跃,似是颇为无奈:“师父,别闹了,我有发现要同你讲。”
安如闲轻声哦着,三两步跃回榻边,提剑望见自己晃眼的笑,两手并用又压又拽,赶在安昉近身前换作常色。
“万物帅之最,你嘴挺严呀,展示一下我看看。”
听得雪和自家傻剑的奇妙特性,安如闲当即来了兴致,比乍见小黑时更显欢喜,双手将剑丢出了门外。
倒不是他平时对剑疏于关心,只是正常人谁没事会盯着雪里的剑啊!小太阳除外,他做事比较细致,又恰好十分关注师父故剑罢了。
剑虽闯了小祸,因着未损及他人躲过顿批评,现在又借安昉三言两语赢得顿夸,傲立雪中摆着造型,展示何为不凡。
远近乃至头顶,飘雪不止,飞片愈大,门外剑身却光洁如初,连火红剑穗都没被扑灭生气,颇有几分耀武扬威的意思。
安如闲招手把它唤回,微笑挑眉:“你有这般神力,那我这些年淋得雪算什么?”
剑发觉情况不对,剑不吵不闹,剑去求助安昉,藏到他身后只留出几条红丝。
“师父莫要恼它,兴许只在千秋雪有这般奇象呢?”安昉侧坐,将对面之人目光悉数占尽,徐徐道:“故时师父雪中舞剑,剑尖挑得飞雪,稍稍用力还能将它送回空中,剑穗亦是红绿裹白,弹指两下便如剑气击树,纷纷扬扬落场小雪。”
傻剑不知究竟听懂了几句,跟在安昉话后积极附和。
“千秋雪?”安如闲抵唇琢磨着,念及梦中花林,蹙眉道出。
安昉自道沿途飞寻一览无余,休说花林,便是无雪之地都没能寻见,且千秋雪终年落雪不融,气候本不适宜植木生长,开花更是难上加难。
“也是。底下我少说也来转过几十次,加之你还来过多次,若有花林早该发现才是……茅屋之上的地界你可曾寻过?”
安昉凝眉摇首。
依着常理,山脚应是整座山中最为温暖的地方,越向上去,草木越稀疏,但千秋雪自得名至今,山脚碎雪睡了万年,显然不能以常理定论。
或许其上确有世外桃源呢?
“走?”安昉邀请道。
安如闲果断摇头,指指头顶渐拢暗意,道:“睡。”
烛影摇曳,被上暗纹随之起伏,昔日半巅的两团人影聚作一处,长发斑驳铺满褥面。
安如闲悠悠叹了口气,不小心将发丝叼进了嘴里,撑着被面拱身而起,扑腾着把它们救出放远,摔回安昉臂弯间笑道:“怪我,当年没想过日后会与人同寝,随意选了尺寸。”
安昉替他将发丝抚顺,清音映着冰雪,却生出分暖,道:“怪我,没能早点遇上师父,没在塌间给自己占到位置。”
床榻窄小,二人错身相偎,安如闲只能瞧见安昉颈侧和下颌,瞧不清面容。
银絮勾着月光点点垂落,飘到他掌中,经风携走,触到安昉锁骨,滚作玉珠,他一滴一滴数着。
一时恍惚,月亮已移了位,四下漆黑,悄然无声,风过也不肯带出响。
安如闲突然道:“你居室的床榻为何大小正好?”
无边夜色中,他以为安昉睡熟了,磨磨蹭蹭换着姿势,腰背手掌忽而撤去,任他滚着。
“随意选了尺寸。”安昉有模有样学道。
安如闲滚好了新姿势,抬手将他掌抓来,多拍几下定好,道:“认床,睡不着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烛光太暗?”安如闲艰难翻手打着响指,屋中烛火不为所动。
疑心他要跳下床去点蜡烛,安昉手掌轻拍,将人拦下,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是为何?”
安昉想了想,回道:“师父不也没睡?”
安如闲淡淡地“哦”着,使坏朝他呼了口凉气,埋头睡去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依旧对抗路人剑和暖暖的很贴心小情侣>ᴗo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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