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压唇
天窗开在头顶果然别有用处, 红日初升,屋中已是朱辉盈堂,丝毫不给人睡懒觉的机会。
安如闲小发雷霆翻着身, 掀起被面就要往头上盖,忽被硬物阻塞,敏锐清醒,抬眼相望。
哦!想起来了!现在是在小破屋, 碍于床榻尺寸,小太阳与自己勉强凑合了一夜, 若自己不动,小太阳被压着, 自然也无法起身。
他大彻大悟顶起脑袋,撑身俯于安昉正上, 将室外彤光尽数遮罩,以从未见过的视角赏起安昉的睡颜……安昉是醒着的。
安如闲:“……”
安昉:“……”
两人不约而同喉结滚动, 无一开口。
“好看吗?”安昉破僵道。
“没看呢。”安如闲正色道。
既被发现, 不看好像不太合适。安如闲一派正气调整角度,决心来都来了,机不可失, 一不做二不休,横跨安昉之上,低眉同他目光相接。
白发沾了曙色,漾着霞红荡风而舞,忽而空出缝隙,光便趁虚而入, 照在他和安昉眼角眉梢, 衬得肌肤愈白, 双眸愈曜。
不知是染了风寒还是日光实暖,他忽然觉得有些燥,目光从安昉脸上移开,扫去耳垂、颈间、锁骨。
他大抵是病了,病得还挺重,此等大好美景展于面前,竟闲不下心细细赏叹。
安如闲泄了气势,由掌撑改作臂撑,缓缓压身打算躺回,俯身前刻,一片雪花静静落下,旋过几道弯,兜兜转转停在了安昉唇上,顷刻消为水珠。
他不由抿了下唇,猜测这样定然不好受,助人为乐举手之劳,他轻轻探指蹭过安昉唇瓣,水渍晕开,不得不回指再蹭。脆弱之处逼得他不敢用力,水色清光又实在碍眼,他贴得极近,屏息凝神,指尖些微发颤。
大功告成之际,腰上剑痕忽起作怪,安如闲通身一软,不轻不重摔个完全。
偏生他还向下看了眼,知晓此时唇下柔软是何物。
好消息,这次腰伤过后他仍醒着。
坏消息,他醒着,且十分有万分地清醒。
脑中思绪早已缠作乱麻,恍然间,他分不清当下几时,生了何事,只在混沌中寻到一丝熟悉,似乎是……上次他同安昉山道谈心之时。
安如闲脑中纷乱化作空白,他追着触感,追及安昉面颊,追至唇角……
……
蚊子呢?蚊子呢!蚊子竟是他自己。
安如闲道心碎了满地,一动不动,安昉手足无措,想出声提醒,又正巧被堵了口。
两人豁出去了各自睁开眼睛,四目骤然对上,惊觉对方一直看着自己。
“……”
安如闲拼力撑身侧躲,安昉抚掌将人压深,察觉到对方动作意图,安如闲闭眼借力下贴,安昉双手将人送开。
“……”
“?”
“???”
安如闲带着不清不楚的情绪探出虎牙,用力向下啃了口,反手摸去腰间,将两只失措的手掰去,扬身分开段距离,而后直直压回,不由分说再度贴上。
他吻得极其生涩,称得上杂乱无章,把所有说不清、道不明的东西通通灌入其间,妄图寻个去处。安昉任他在唇齿间肆意,无声回应牵引着他的动作,待身上人稍显迟钝,他轻轻回吻,双臂不知何时贴至安如闲腰侧,拥着他调换位置,将屋外风雪彻底隔绝。
许久,风声入耳,雪意沁凉,榻间纠缠人影渐趋平静,只余喘息声萦室,分外清晰。
安如闲眸光暗动,失神仰面,唇齿仍在微微颤抖,视线掠过许多地方,最终定在安昉浮红的唇上。
“下去。”他哑道。
安昉眉心凝着担忧与茫然,张了张唇,却听他重复道:“下去。”
没了身上桎梏,安如闲掀被而起,提剑冲去了雪中,安昉紧随其后,同他一道止在了门外。
皑皑白雪地,遥遥一点庐,木门两侧各立了道挺拔身影,对雪远望。
安如闲强压呼吸逼迫自己冷静,拔剑放到面前,迟迟不敢睁眼,松手把它丢去了雪里,身子一歪跌坐地面。
他托腮静静被雪淋着,看碎雪砸上眼睫,将万物点点遮覆,逐渐与脑中思绪汇合,白得透彻。
随手从一旁抓出团雪球,安如闲目不斜视向门侧砸去,半点力未用,却听安昉“哎哟”一声,他先是迷惑,继而转了面向,两手齐上阵接连砸过,听安昉声声应着。
最后搓出个圆滚雪球丢去,他神色已恢复了往常的自若,张开双臂哼道:“不玩了,回屋。”
安昉疾步赶来,熟练地揽过他臂,将人打横抱起,往屋中带回。
“你不累的吗?”安如闲倚在他肩头轻声道。
安昉手上暗暗用力,把怀中人抛起,稳稳接回,笑道:“师父这就累了?”
安如闲歪头瞧他一眼,他急忙敛笑改口:“请师父放心,徒儿体力绰绰有余,再战三百来回也不成问题。”
战什么?安如闲识相地没问出口。
他倾身歪去安昉面前,低头状似不经自他唇上扫过,瞥见一点殷红,在本就红胀的薄唇上显得尤为突出,罪魁祸首默默移开目光。
“时间都用来练剑了,自然没空学这些。”他别过头给自己找着理由,“精通那么多功夫,偶尔有道不会的,很合理吧。”
不等安昉答话,他便匆匆宣告此事结束,日后不得再提。
独自霸占整张床养精蓄锐,安如闲没能再见到那片花林,甚至没能沉入梦里。他自己也讲不明白究竟有没有睡着,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,此事皆怪安昉。
他慢吞吞披着衣服,试图把浆糊般的大脑澄清,安昉早已衣冠齐整,特来帮忙,为他束发之际低声道:“此事错皆在我。”
安如闲眉心一跳,咬牙道:“谁说的?”
“你若有错,我便也有,但我既然没错,于此事上,你就也没错。”
他乱七八糟一通解释,抬眼盯着安昉,告诫他要事为先,真的真的不许再提。
两人神色如常并肩出门,到雪中挖出了埋藏已久的剑,一人赠它一个脑瓜崩,转身向山高处迈去。
眼前白景与山脚看不出任何区别,正当两人以为此行要无功而返时,安昉忽而止了步。
安如闲觉出身后少了人,指挥万物帅之最原路返回,远远瞧见一袭绿衣御剑凌空相候,他冲安昉挥挥手,安昉亦扬手作应,不见驱剑。
定是生了什么蹊跷。
剑速随他心境不由加快,间距骤缩,他方瞧清安昉手掌直推,似有屏障挡于身前,阻断去路。
刚迎面近身,发丝尚未垂落,安昉便道:“禁制。”
“这里吗?”安如闲将手平放,谨慎探去,并未受到阻拦,踩剑反复穿梭,亦无体感差异。
到后来,他索性弃剑徒步,仍无阻塞,反观安昉,寸步难行踏留原地。
两人止步之地与千秋雪峰顶相去甚远,向上远望瞧不出尽头,合着禁制略加思索,前路是真是幻、峰顶是否存在犹未可知。
安如闲短暂地沉思后右手横剑,手腕一转抬剑欲劈,道:“什么东西,连我家小太阳的路都敢拦。”
安昉本来想劝他省下气力,莫要伤及无辜和地形,转念想起千秋雪了无人烟,雪层破开后还能堆回,犹豫片刻听他气话,脑中顿时转作对这句话的琢磨。先前不是没听过,但今时不同往日,他擅自认为意蕴也大不相同。
长剑铮鸣,银光划过,雪面激起千尺高浪,剑痕延到视野之外。
安如闲两眼一闭,叹道:“坏了,它不拦我,也没拦我的攻势,这一剑恐怕不起作用。”
安昉伸掌,确实如他所料。
提剑之人换为安昉,冷光凝于剑身,他蓦然指剑刺去,与安如闲如出一辙的剑鸣和招式后,禁制内部雪面未动,只有方才万物帅之最留下的巨大断痕。
“小太阳,回来!”
安如闲自他身后喝道,两步上前立在他和无形禁制之间,以攻为守刺出数道剑气,生生将禁制所反的安昉剑招摧成数段碾碎,余下剑气横穿而过,雪面纵横交错,深坑累累。
“师父!”
电光石火眨眼即过,安昉的反应判断在剑修中臻至登峰,在千秋雪和安如闲面前仍尚欠火候,若无安如闲剑气粉碎,他就要老老实实挨自己一剑了。
他双手小心护在安如闲身周,这般攻势,又是一连斩出数道,对体力消耗不可谓不大。
安如闲腿脚放软向后倾倒,正正落入他怀中,然而面上双眸熠熠,唇角浮起,笑道:“你师父好着呢!”
安昉有些错愕:“那……”
“不想让你接个空。”安如闲左右挪蹭着他臂膀。
二人披雪向天地间唯一的容身处行进,未至半程,安如闲侧首望了眼安昉,低头瞥着自己依旧红艳的衣裳,摇了摇手。
下刻,万物帅之最孤零零跟在身后,半丝不挂甩着剑穗,师徒俩家常便饭般挤在笑剑之上,头顶积起薄薄一层雪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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