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简单帮梧桐把伤势处理好后,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背起来, 将对方放在了床榻上。
虽然他已经足够轻手轻脚, 却还是牵扯到了梧桐身上的伤口, 疼得少年连声咳嗽起来。
“肯定是受了内伤,裴潜那混蛋, 居然只给你治外伤的药。”
西楼看着他在床上蜷曲着身子, 竭力忍痛忍到大汗淋漓的模样, 犹豫片刻, 咬着牙准备转身离去,“不行, 我得再找他去……”
“不用!”
身后传来梧桐的呼唤, 和擅自移动身体造成的更加剧烈的咳嗽声。西楼被迫回头, 把人重新扶回床头靠好, 骂了他两句,却最终还是在梧桐没脸没皮的坚持下败下阵来。
“小伤而已,之前也不是没受过比这个更重的。”
他那满是伤疤的狰狞面容上,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来,都到了这个时候,还不忘吹牛:“没事儿,我皮实得很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骨头断了也能睡一觉就好?那你真成神仙了!”
“我年轻,恢复力强,没事的。”
梧桐眨了眨眼睛,趁着西楼坐在床边生闷气的机会,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腕子上——本来是瞄准手背的,但他有贼心没贼胆,最后还是挪了位置。
他哑声道:“你叫我一声师兄,我这伤肯定立马就好了。”
“我看你是不疼了。”
西楼白了他一眼,又埋头在储物戒指里找药。
裴潜在这里面放了不少东西,或许就有能治内伤的丹药……见鬼,怎么又想起那混蛋了,呸呸!晦气。
万幸的是,最后还真叫他给找到了。
西楼喜出望外,赶紧叫梧桐张嘴喂给他。过程中,少年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,那张如蜡般扭曲融化的脸上,竟硬生生让西楼瞧出了几分羞涩来。
见西楼看着自己的表情不大对劲,梧桐的眼眸微微一暗,把那丹药吞下便立刻出声问道:“吓到你了?”
“什么?”
梧桐没说话,只是偏开头,躲进阴影里。
他不愿让西楼看到自己这张脸。
“这种时候了,你居然还在意这个?”
西楼觉得他指定脑袋有点儿毛病,但见少年这副凄惨模样,又觉得自己此时不该说什么重话,无奈之下,还是主动宽慰道:“皮相是修仙界最不重要的东西了,你可知道有种换形术,无论你想长什么模样都可以变,甚至变狗变猫都行。”
梧桐立马回头,睁大双眼问道:“真的?”
“真的,”西楼见他打起精神来,松了口气的同时,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“但我觉得以你的脑子,最多变个猪头。”
“变猪就变猪,”梧桐笑起来,“只要师弟别嫌弃就好。”
“行了,别贫了,赶紧调息炼化丹药吧,别浪费了药力。”
还有一句话西楼没说,但两人都清楚:
明日还不知裴潜究竟会不会离开,届时,恐怕又是一场硬仗。
两人相伴靠在床头,时不时说上两句话,就这样一夜无眠。
待次日天色大亮,梧桐的伤也基本上好了个大半,他一脸神奇地看着重新恢复知觉的手掌,屈了屈五指,兴高采烈道:“师弟,你这神药当真管用!伤竟一晚上真好了!”
其实是裴潜的药。
西楼没吭声,只是又握着他的手腕检查了一番,在发现梧桐身体内的经脉也基本愈合完毕后,这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“等下出去,他要是还没走,你在边上可别随便说话插.嘴,”他提醒对方,“裴潜对我还是有几分容忍度的,但对你可不一样,况且我修为比你高,真打起来还是能撑几回合逃走的。”
后半句自然是假话。
以西楼如今筑基初期的修为,能在元婴后期的裴潜手里撑一招还留有全尸,那算裴潜今日心情大好,手下留情了。
但他要是不往夸大里说,是真担心这小子莽莽撞撞地一头怼上去,落到裴潜这老魔手里,死都还是小事,别到时候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,落得个孤魂野鬼凄凄惨惨的下场。
“知道了——”
梧桐拖长了声音回答。
西楼也不知道他究竟听没听进去。
但他如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,这个时代对他来说两眼一抹黑,裴潜和梧桐的关系更是一团浆糊,能保全自己都算不错了,哪还顾得上旁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再次来到裴潜屋中,两人抬眼望去,好消息是今日裴潜没找炉鼎,他们不用再替他埋人收拾了;坏消息是这家伙还没离开,还收拾得人模狗样的,似乎是准备外出。
见他们来了,裴潜主动从床榻上起身:“说起来,收徒这么些时日,为师好像还没带你们出去见过世面。”
面对两个徒弟一言难尽的眼神,他毫不在意地勾唇一笑:“走,今日随本座出去,带你们开开眼界!”
西楼听他这话,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。
他暗自祈祷裴潜最好是去那烟花柳巷之地,这样他们两个还能站在外面当个呆头鹅,暗搓搓吐槽这荒淫老魔一番。
却忘记了,裴潜这家伙的善恶观念异于常人,所谓的“眼界”,自然也不是什么纸醉金迷的温柔乡。
西楼和梧桐站在一片血泊之中,看着眼前发生的人间惨剧,西楼的呼吸急促,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四周,呛得他近乎作呕。
“前辈,求前辈饶我家老小一命吧!我愿把家族内百年积攒的灵石法宝一并奉上,只求前辈开恩呐……”
裴潜懒洋洋地站在庭院中,看着眼前的残肢断骸,和像条狗一样跪在他面前乞求的金丹家主,似乎是觉得有趣,竟当场笑出了声来。
他用染血的剑尖挑起那老儿的下巴,轻佻道:
“那本座问你个问题,你若答得让我满意,我便放过你家人,如何?”
对方老眼含泪,拼命点头。
“前辈请讲!小老儿必定知无不言!”
“放心,问题很简单。”
裴潜的薄唇勾起一抹残忍弧度,看得边上的西楼直犯恶心。
他已经预料到了这混蛋后面的话,恨不得捂住眼耳不听不看,但却又因为避无可避,只能站在原地,默默低下头去。
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他微颤的臂膀,西楼的身躯微微一震,扭头望去,对上了梧桐那双黑沉关切的眼眸。
‘师弟,还好吗?’他用口型问道。
兴许是因为他少时父母双亡,丧家流浪的缘故,见过的惨相远比西楼要多得多。
因此面对这一幕,梧桐虽然也表现出了些许生理不适,却只是脸色微微泛白,不似西楼头晕脑胀,恨不得把昨天吃下去的全都再吐出来。
西楼冲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,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示意自己没事。
体温相交,温热的触感让他稍稍恢复了些理智,毫不意外地听到裴潜哈哈笑了一声,恬不知耻地反问那家主:
“我若杀了你们全家,这些宝贝依然还是本座的,那又为何要留下这么些个祸患呢?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那金丹家主哀声泣道:“我们穆家究竟哪里惹到了你,下手如此狠毒,非要斩尽杀绝不可!?”
裴潜歪着头思索了一瞬,肯定回答:“本座跟你们无冤无仇。”
“那又为何——”
“本座今日高兴,来带两个徒弟见见世面,不可以吗?”
那位须发苍白的家主愣住了。
他跪在地上,木然的视线扫过站在裴潜身后的西楼和梧桐,两人心中不忍,纷纷垂眸避开与他对视。片刻后,那家主浑身颤抖起来,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,一双布满血丝的狰狞眼眸死死锁定了裴潜,突然大吼一声,猛地朝他扑来!
他竟宁肯自爆,带着整个家族与裴潜同归于尽,也不想让这畜生好过!
西楼瞳孔一缩,本想祭出防御法宝,却被梧桐抢先一步扑倒在地,疼得他嘶了一声。
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到来。
区区金丹自爆,在元婴后期修士面前和班门弄斧无异。
裴潜懒洋洋地抬手一点,便将他定在原地,在那家主绝望的眼神中,活生生将其魂魄抽出、炼化,最后化为一枚魂丹,丢入口中。
“还是怨气重的味道好。”
他砸吧了一下嘴,点评道。
西楼和压在自己身上的梧桐对视一眼,梧桐没看到这一幕,还有些不好意思,小声问他有没有摔痛。西楼胡乱摇了下头,扶着他站起身。
周遭一片死寂,裴潜在看他们,说:“过来。”
他是对着西楼说这句话的。
西楼此时已经收拾好了脸上的表情,朝他迈步走去。
梧桐在他身后,想要抬手抓住他,但到底晚了一步,只能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,神色晦暗地缓缓垂下手。
西楼来到裴潜面前,主动出声询问:“师父今日带我们来,就是为了看这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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