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两个,活得挺滋润啊。”
庭院里低沉的男声响起,叫原本姿态放松的两人齐齐变色。
裴潜大马金刀地坐在屋外的台阶上,一袭白袍在月光下犹如孝服一般,惨白凌厉,如同一抹似曾相识的雪亮刀光。
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呆站在院门口的两人,伸出手,点了点身前的青石砖:“怎么见到为师都不进来,不高兴吗?”
高兴才有鬼了!
两人心中腹诽,默默走近。
裴潜先望向梧桐,挑眉道:“炼气三层了?倒还可以。”
又看向一身狼狈的西楼,目光中带上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你的修为,倒是没有太多进展啊。”
梧桐闻言,连忙站出来解释:“师父,师弟是为了我,才……呃!”
魔修大能的威压轰然落地,梧桐闷哼一声,双膝咚的一声被直直砸落地面,脊背弯曲战栗,连头都无法抬起分毫!
他背上的竹篓里甚至渗出血来,那只野鸡在重压之下,一声不吭,当场就被活生生压死了。
西楼站在原地,脸色略有些苍白,但看着裴潜的表情还算镇定。
“要罚就罚我吧,”他沉声说,“是我带他出去的,今日不该晚归,犯了您的忌讳。”
这个“您”字说出口,连西楼自己都觉得讽刺。
裴潜自然也听出了些许意味,他哼笑一声,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西楼面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忽然伸出手,掐住了西楼的下巴,逼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。
“师父,别……是我……”
一只脏兮兮的手拽住了他的袍角,裴潜的视线落在脚边,看见梧桐明明头都被他压得抬不起来,砸在地面上的额头早已鲜血直流,却仍拼命地想要伸手拉他,满口鲜血,支吾着说是自己先拉师弟出门,合该受罚时,顿时笑了起来。
“你们师兄弟两个,倒是关系不错?”
“师父……”
“闭嘴!”他冷声道,“聒噪的东西。”
裴潜轻巧曲起食指,只听一声轰响,梧桐便倒飞出去,直接将庭院中的水缸撞了个稀巴烂。
“梧桐!”
“徒儿怎的还有空惦记着别人?”
裴潜用一种甜蜜得像是能渗出血来的语气,笑眯眯地询问他,换来西楼一个忍无可忍的怒视:“你到底要干什么!”
“没错,就是这种眼神,”裴潜被他挑衅,不怒反笑,“本座已经很多年没见到过像你这么有种的修士了,所以咱们确实曾见过,对不对?”
“……是又如何!”
西楼咬牙道:“我如今早已后悔认识你了!”
裴潜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,沉默片刻,笃定道:“你对本座有情。”
“不要胡说八道!”
“是不是胡说八道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裴潜的指尖用力,缓慢而冷酷地陷入西楼丰腴的脸颊之中,挤出些许白皙脸肉来,“但我对你确实半点印象也无,真是奇也怪哉……”
他俯下身,滚烫吐息喷洒在西楼面颊上,那俊美深邃的五官被月光映照着,竟给人一种深情缱绻之感,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那颤动的眼睫——
“滚开,”西楼躲避不开,身体手脚都被禁锢,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满是憎恶的话语来,“你让我恶心。”
裴潜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又感觉到了袍角处传来拉扯,但这一次他心情不大好,连低头都不愿,只是像对待垃圾那样,抬脚狠狠一踩。
地上一声压抑的痛呼传来,伴随着骨骼碎裂的毛骨悚然声响。
西楼双拳紧攥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:“裴潜,他也是你的徒弟!”
“你真以为,本座会随便收一个乞儿为徒吗?”
裴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:“他于本座而言,不过是个买一赠一的添头而已,这偌大修仙界,本座杀过的天才都不知有多少了,他算个什么东西?”
说着,他又像变脸似的,立马换了副嘴脸,深情款款地来哄西楼:“亲爱的,我虽然不知道你姓甚名谁,也不关心这些,包括你的身份来历,但我对你修行的功法,和我们两人之间的缘分,可是十分在意呐。”
“不要、这么叫我!”
西楼从未有像现在这样,如此厌恶过一个人。
裴潜办到了。
他现在甚至耻于承认,自己曾经对这混账有过一星半点的好感。
虽然很短暂,但确实有过。
在凤浴池边,在那漆黑石窟短暂的对视相拥之中。
似乎被西楼极其强烈的排斥与抵触刺激到了,裴潜盯了他一会儿,最终还是松开了手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,意兴阑珊地轻哼一声,随手抛下一瓶伤药,也不管梧桐现在意识清不清醒,有没有能力接住,态度之轻慢,活像是在打发一条流浪狗似的。
西楼弯下腰,捡起了那枚瓶子。
他权当裴潜不存在,蹲在梧桐边上,紧绷着一张脸,开始为梧桐处理伤势。
“你还真挺在意这小子的。”裴潜说。
不然呢,在意你这混蛋吗?
西楼在心中冷笑。
“都毁容了,长得奇丑无比,资质也一般,有什么好救的,”裴潜还在喋喋不休,听得西楼想一拳打爆他的狗头,“不如直接丢到门外去,让他自生自灭吧。”
“闭嘴!”
“脾气真大,”裴潜揉了揉鼻子,佯装大度地叹气,“行吧,看在你的面子上,为师今日就不跟他计较了。这次就算是小惩大诫,再有下次,那可就没这么简单了。”
西楼连看都不想看他。
他直接撕开梧桐脑袋上套着的麻袋,宁肯多看几眼少年那张伤痕累累、恐怖得如同融化了一般的面容,也不想抬头去看月下一派风流俊朗的裴潜。
裴潜觉得无趣,冷哼一声,甩袖进了屋子。
在西楼低头给梧桐头上的伤口撒药粉时,少年勉强睁开被鲜血糊住的眼睛,怔怔地望着他,用干裂的唇小声问道:
“师弟,你还好吗?”
西楼没回答,只是抿着唇继续干手上的活。
现在到底是谁好谁不好,有眼睛的都能看见吧!
但梧桐似乎有些着急了,抬起扭曲得不成样子的五指,轻轻握住他作势要缩回去的手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也不肯松手。
西楼怕自己使劲儿抽手又伤了他,只好低头瞪这小子。
“你干什么?”
梧桐的声音稍微大了些,但还是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吹来就会消散似的:“你刚才看起来,好像要哭了,所以我、我才担心他欺负你……”
西楼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,抹了把眼睛,发现压根儿没有眼泪,又瞪了梧桐一眼。
“才没有!”
明明就是有的,梧桐涩然心想。
他对疼痛的耐受力还算可以,因此方才虽然被折腾得半死不活,但那姓裴的老贼和师弟的对话,他还是听见了。
师弟,原来是喜欢他的吗?
但那混账师父人面兽心,根本不值得师弟这么好的人喜欢。他哪点不比那混蛋强,哪怕是修为,将来肯定也远胜对方百倍千倍!除了一张脸……
对了,他的脸!
梧桐突然反应过来,本能地摸了下脸颊,却没有触碰到麻袋粗糙的手感,而是熟悉的、沟壑纵横的伤疤,霎时慌了神。猛然抬头,直勾勾地盯着西楼白净的面孔,目光近乎惶恐。
西楼察觉到了他的不安,没说话,只是用帕子帮他一点点擦去脸上的血污。
梧桐渐渐平静下来,但望向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了。
他看着坐在边上,沉默注视着阶前月光,不知在生什么闷气的西楼,心中满是酸涩愤懑。
他想说,师弟,你别喜欢那混账师父了。
多看看我,好不好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迟到了私密马赛(鞠躬
老话说得好,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[害羞]别看某位天尊成天嚷嚷着师弟对我矢志不渝一往情深,其实一见钟情的另有其人[狗头]而且师弟要真带着记忆站他面前,那立马就老实了
第26章
西楼的确在生气。
但更多是在气自己。
梧桐贪玩也就罢了, 他怎么也一时鬼迷心窍,答应了陪对方一起胡闹呢?
明明要是换个人做师父,他早就想方设法地保全自己了!
西楼不得不承认, 因为过往种种, 他对裴潜这家伙还是一直抱有些许好感的。
但裴潜今日的表现和言语, 就相当于当头一棒,已经狠狠把他敲醒了。
裴潜这家伙,明显没把梧桐的性命当回事,先前大方收他为徒, 也只是用来牵制自己的筹码罢了。
若是对他的态度稍有不慎,别说自己小命不保, 说不定还得连累梧桐一块儿没命。
虽然西楼在内心痛骂这混蛋不干人事,可若要他现在当真抛下梧桐不管,他的确也办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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