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景色开阔,日落的霞光自天边铺满山头。
皑皑白雪之上松柏挺立,相比起秘境之中那漆黑幽冷的环境,不知强出了多少倍。
可裴潜却忽然有种仍然身处樊笼之中,不得解脱的孤寂之感。
他凝视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,曾经的呼风唤雨早已成为过去,如今的他,甚至连一个有温度的拥抱都无法予人。
而他满心思念的对象,更是无处寻觅。
裴潜叹息一声,在无人注视的角落,极具冲击力的浓颜五官沉寂下来,褪去了那轻浮造作的伪装,只余下漫长岁月蛀蚀遗留而成的麻木空洞。
如今他剩下的,只不过是一颗不愿死去的心而已。
他闭上双眼,像在这千年中独自熬过的无数分秒一样,逼迫自己继续等待下去。
直到一道痛苦的呻.吟唤回他的意志。
裴潜睁开双眼,皱眉望向池中的西楼。不知这小子出了什么问题,皮肤像是煮熟的虾子似的,浑身通红,大汗淋漓。
他起身走过去,弯下腰,目不斜视地摸了摸西楼肩头。
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,裴潜就暗道不妙。
滚烫的温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体温范畴,灵气在经脉中躁动乱窜,身体内部的吐纳平衡已经完全被打破了。
“真是不给人省心,到底干了什么好事,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?”
裴潜抱怨了一声,传音给西楼,教他如何引导梳理体内乱窜的灵气。西楼的眼皮挣扎着动了动,竭力照做了,但却收效甚微。
“热……”
他不自觉地喃喃出声,清俊面容痛苦地扭曲起来,身体也再难维持平衡,竟直接歪倒栽在了不过一米深度的池中,剧烈呛咳起来!
“喂!”
裴潜瞬间瞪大了眼睛。
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避嫌了,动作迅速地伸出手,把西楼从滚烫的池水中抱上岸,又飞速点了青年身上几个穴位,猛地一拍西楼的后背。
“咳咳!咳咳咳……”
西楼呛出一口水来,但身体还在剧烈颤抖着,蜷缩在裴潜怀中,不住地呻.吟喊热。
裴潜眉头拧紧,抬手将先前梧乐给西楼的那块玉简招来,扫了一眼,又将手探入池水深处,搅动一番。
这一探,他立刻发现了不对。
“啧,这池水之中,竟然还夹杂着一丝最纯粹的真魔气?”
他冷笑一声,目光霎时冰冷了几分,一把将手中的玉简捏的稀碎。
他是魔修,但西楼可不是啊。
梧乐那家伙,莫不是故意的?
他交给西楼的自创功法,正魔两道皆可修行,虽然修仙界之中,魔修往往与不择手段、心狠手辣挂钩,但本质上讲,两者的区别仅仅在于魔修在修炼时,还要多一步把灵气化为魔气的步骤而已。
当然,作为代价,换来的是魔修们往往比同阶正道修士拥有更强的实力,更善于杀伐。
但若是普通修士骤然接触这等纯粹真魔气,轻则如西楼一样体内灵气紊乱,重则神志不清,走火入魔。
梧乐应该不知道西楼修炼的究竟是何功法,他隐瞒如此重要的情报,难道是发现了西楼和他的关系?
裴潜的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,但立刻被他自己否定了。
不,不可能。
现在全修仙界没人会认为他裴潜还活着,哪怕梧乐身为圣宗宗主,知晓一些当年的内情,但最多也只会猜测西楼可能是哪位魔修大能夺舍转世,不太可能猜到他的头上。
难道是那姓祝的小子走漏的消息?
也不太可能啊,那小子的精血都在西楼手里攥着呢。
裴潜正思索着,突然嘶了一声,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去,看见西楼手脚并用地扒在自己身上,估计是被体内乱窜的滚烫真魔气刺激得失去了理智,这小混蛋竟然张开嘴,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腹肌上!
“你是螃蟹吗,松嘴!”
他怪叫一声,试图把西楼从自己身上撕下来。
但魂体冰凉的温度,对于现在热到崩溃的西楼来说,简直是救命的仙丹,魂力被他撕咬着咽入喉咙,简直像是三九伏天喝了一口冰可乐一般爽快。
裴潜当然不可能任由他吞噬自己的魂力,但用了半天劲儿都没扯动他,最后只好暂时虚化身体才逃过一劫。
他骂道:“臭小子,把本座当冰棍儿咬呢?”
“老混蛋,”西楼疲惫地从地上支起身体,被这冰凉魂力一刺激,勉强恢复了些许清醒,但不多,“别说风凉话了,快想想办法,我这状况到底该怎么解决?”
“啧,真麻烦。要不你干脆也和本座一样,转修魔吧。”
裴潜居高临下地盯着池边狼狈喘.息的西楼,虽然身上的血衣仍有些凌乱,但语气却是近乎冷淡的冷静,“当个魔修也也没什么不好的,最多不过是渡劫时多被天雷劈几道而已。”
“这还叫没什么不好!?”
“总比你现在丧命强。”
确实是这个道理。西楼其实无所谓修什么,但这种被算计的感觉让他极度不爽,他默默在心中又给圣宗和梧乐记了一笔,咬着牙对裴潜道:“那前辈,怎么修魔?”
裴潜绕到他身前,盘膝坐下,抬起手。
“与我双掌相对,随我一同念口诀,逆向运行灵气。”
他难得好心提醒道:“过程可能有点儿疼,记得忍住啊。”
西楼硬着头皮照做了。
经脉中骤然炸开的刺痛,让他闷哼一声,忍不住抬头狠瞪了裴潜一眼——这叫有点儿疼!?
裴潜被青年这眼眶泛红的一记瞪视看得有些喉咙发紧,不得不狠咬了一下舌尖,这才重新凝聚心神,帮西楼疏导起体内灵气,再一步步引导他将其转化为魔气。
待完成整个过程之后,裴潜消耗了不少灵气,魂体颜色都比先前浅淡了不少。
西楼更是疼得脸色苍白,身躯摇摇欲坠,只来得及低低说一声:“扶我一把……”就一头栽倒在了裴潜身上。
“这次可是你自己碰瓷,”裴潜扶着他,状似客观地指出,“不关本座的事啊。”
西楼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,疲惫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。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
闻言,裴潜的神情莫名有些僵硬。
这句话,师弟也曾对他说过。
连语气都一模一样。
“方才用我的时候不讲,现在用完了倒嫌我啰嗦起来了?”
他抱怨着,却并未推开西楼,视线更是不自觉地朝侧边那颗脑袋瞥去,映入眼帘的是两人纠缠一处不分彼此的发丝。
“小混蛋,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喂,说你呢。”
西楼一言不发,沉沉呼吸落入裴潜耳中,他张了张嘴,震惊又费解地心想,这小子,竟然睡着了?
竟然在他怀里,就这么睡着了?
裴潜一时不知该说西楼是心大好,还是该说这家伙对自己太过信任好,但面对怀中熟睡的西楼,他脸上淡淡的嘲讽和不屑逐渐褪去,纵然内心波澜起伏,但身体却犹如被钉在了原地,一动不动。
在安静地维持了一会儿让西楼依靠的姿势后,裴潜仰头望天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没有再多看对方,沉默地站起身,把人抱进了池子里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提前祝大家国庆快乐~再坚持一天就又放假啦!
第20章
因为先前的意外, 裴潜将西楼放下时,特意让青年靠在池边,避免他再次滑落池中, 呛咳溺水。
在西楼修魔之后, 这凤浴池就真正成为了能让他修为一日千里的宝贝, 而且不必再担心任何副作用。
只是,明明先前一切都好,或者说尚可忍受,待一切重归寂静, 裴潜忽然就有些无法忍受了。
他不愿再待在那处角落里,于是选择漫无目的地在附近溜达。
绕过池边一棵老松柏时, 裴潜的身形顿住了。
他的视线缓缓下移,看到了地上那被松柏落叶掩盖的石碑一角,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, 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做出了反应, 袖袍一卷, 挥风将遮盖物清理一空。
那块石碑上, 刻着一行字:
“凤栖梧桐浴清池,金风玉露千秋月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裴潜几乎立刻便明悟了, 这是师弟的手笔。
何时刻下的?
“金风玉露……”
他不自觉地抬头望向池中的青年, 目光微微闪动。
师弟并不精通卜算。神机子凭借紫薇星斗诀, 当年在这一领域可谓是独步天下, 却在师弟面前屡次受挫。
所以后来才有他不信邪,把紫薇星斗诀抢来参悟修改了一遍的事情发生。
还把神机子气得够呛, 跳着脚骂他们师兄弟一个是妖精一个是祸害, 迟早要被天收。
裴潜想起过往趣事, 唇边不禁微微勾起。
但那一点弧度, 很快就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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